作者:晚风入梦
扶苏不希望听见嬴政说未来的自己不好,又笑着说道:“等到有一天您长大了,每天要做很多事情,要处理很多国事。您也不会有时间去陪伴您的孩子的。”
嬴政想象不到:“可是我现在就已经每天有好多事情要处理了,但是我还是要分出时间来照顾阿父,照顾曾祖父,还要照顾你。”他掰着手指头来回数,来回算,小眉毛皱成了一团,真是操心的很。
扶苏忍不住笑了出来,小孩子还不明白。
曾祖母去世的时候,父亲是要准备亲政的。小的时候他也不理解,但长大了就明白了。那个时候父亲受制于吕不韦和祖母,亲政不代表就能收回王权,搞不好就像他高祖父昭襄王一样,当了大半辈子傀儡。
所以父亲真的很忙,忙着收回王权,忙着要铲除那些反对的、作乱的人。偏偏那几年大秦的年份又不好,几乎每一年都有大大小小的天灾,列国也不老实。
扶苏长大了以后,去读那些年的文书、卷宗,更深切的了解到父亲的难处。能在这么艰难的内忧外患之下,把大秦稳定下来,并且平定列国,一统四海……
他真的很崇敬他的父亲,从未有过丝毫的怨愤。
有的,只有……难过而已。
扶苏看着嬴政的脸,思绪却飘到了未来。他现在比从前更有能力了,如果父亲能看见现在的他,会不会稍稍有一点点满意呢?
他今天所做的一切,父亲在未来又会怎么看呢?
扶苏抿紧了嘴唇,翻了个身,平躺着。
趴在旁边的小孩不高兴了,啪叽扑到了扶苏的肚子上:“你怎么不理阿父呢?”
扶苏被小孩这一下锤的咳嗽了好几声,扶着床板坐起来,招呼人把嬴政抱下去:“我生病了,您不要离我这么近,会染上您的。”
嬴政道:“我才不害怕呢,我特别厉害,从来不生病!曾祖父说我是大秦最强大的武士。”
说着,小孩双手握拳举起,给扶苏展臂,嘴里还配着音:“哈!”
扶苏忍俊不禁,就连旁边过来抱嬴政的仆从都笑出了声。
嬴政放下手,鼓着嘴巴嘀咕道:“你们是在笑话我吗?”
扶苏赶紧忍住,咳嗽一声道:“我是想到了大秦未来能有您这样厉害的大王,真是我们的福气。”
嬴政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又压下去,扭头去看方才那个仆从。
仆从也学着扶苏,认真地说道:“我想到了小公子未来会有很远大的前程,实在是崇拜您。从未见过您这样厉害的小孩子。”
嬴政这下彻底憋不住了,嘴巴大大的咧开上扬,呲着小白牙。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呢?”毛遂抱着一堆文书走进来,“这是这两天比较重要的文书。慎之都已经处理好了,但是还需要你看一看。”
扶苏对他招手道:“拿来吧。”
毛遂却没有过去,反而把文书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自己跪坐在那里,低头翻着文书道:“你还是躺着吧,我给你念。别回头把你累出个好歹来,我就成罪人了。”
“我也要念!”嬴政跳下床,光着脚丫跑过去,“我来给扶苏念,我认识字儿。”
毛遂嘴角微抽,把文书塞给嬴政:“难道我不认识字儿吗?”
嬴政抱着大大的竹简,累的放在自己腿上,头也不抬地道:“难说。”
“难说,难说。”毛遂伸手去咯吱嬴政的痒痒肉。
嬴政扭来扭去,咯咯笑着道:“不要闹了,我在办正经事呢。扶苏,阿父给你念,你要听好了。”
扶苏眉眼含笑看着他们,声音温柔地道:“好。”
嬴政学着韩非每次念文章时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他板着一张稚嫩的脸,一本正经地张大嘴巴。然后第一个字就卡住了,嘴巴大大的张着,半天也没合上。
毛遂嘲笑的话马上都要出口了。
扶苏从床边的小柜子上抓来一个小橘子,丢到了毛遂的怀里,把对方即将出口的嘲笑话给砸了回去。他温声对嬴政说道:“你是不是渴了?这封文书让毛遂来读吧,您先吃个橘子。”
“是的,阿父是有点渴了。”嬴政手忙脚乱地把竹简塞给毛遂,顺手拿走了毛遂怀里的小橘子。
然后他哒哒哒的跑向了扶苏,坐在床边地板的席子上,低着脑袋剥橘子。只留给扶苏和毛遂一个黑油油的发顶,和两只红彤彤的小耳朵。
毛遂叹了口气,无可奈何摊开手,对扶苏耸了耸肩膀。然后开始读那份文字复杂的文书。
这与其是一封文书,不如说是一封信。写信的人是已经抵达楚国的秦国公主,也就是现在的楚王后。
楚王后在去楚国的时候,得到了大量的钱财珍宝和仆从女侍。这些东西都保证了她去楚国之后,也不会被楚王慢待。只要楚王看到了那些人和东西,就会时时刻刻的想到楚王后背后站着的是秦国。
楚王后知道,送她这些东西、促成她能够去楚国当王后,都是仰仗扶苏。不然指着她的父王和兄长,肯定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们若是能想起来,早就像扶苏一样,逼楚王接他回楚国了。当年楚王逃回楚国之后,就派春申君来秦谢罪,可也没人提起此事,只是从其他方面在楚国那儿薅了一些好处。
她已经看清了,大秦宗室身上很少有情这种东西。人人都说扶苏很像秦国宗室,可她却觉得不像,扶苏的身上有情。
楚王后很欣赏扶苏,再加上扶苏也算帮了自己一把。她也投桃报李,愿意跟扶苏分享一些从楚国得来的消息。
毛遂念着信上的内容,最后抬头看向扶苏,总结道:“楚王加快了迁都的速度。应该是被你给吓怕了,想要早点离大秦远一些。”
扶苏笑了声,没有评价。楚国就算把都城迁到百越之地,他们的秦军照样可以过去。
倒是嬴政捧着脸皱眉:“那小熊就离我越来越远了。”
小孩突然一拍大腿,把掉在腿上的橘子皮拍得到处飞,豪气万丈地道:“我要带着我的将士们去楚国,把小熊救回来!”
扶苏扶额,指正道:“您那是抢。”
嬴政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我去救我的好孙子,那怎么能说是抢呢?”
扶苏无言以对,怕小孩真的会偷偷跑去楚国,忙把话题岔开。或许别的小孩子只是嘴上说说,但相处了这么多年,他相信自己的父亲绝对言出必行。
扶苏看向毛遂问道:“楚王是不是要迁都钜阳?”
毛遂道:“应该是。荀卿他们过来的时候,听说春申君原本打算直接迁都寿春。但是寿春那边的都城应该还没有修建完成,只能先临时迁到钜阳了。”
扶苏陷入沉思。
毛遂把竹简重新卷好,放在桌子上磕一磕,整理齐。见扶苏还在思考,他便坏笑着问道:“快点说说,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坏主意?”
嬴政在旁更正:“不是坏主意,扶苏说的都是好主意。”
毛遂看一下嬴政,咂着嘴道:“以后你肯定是天下第一伪君子。”
嬴政不明白什么是伪君子,但能听懂天下第一,他立刻点头:“是的!我就是天下第一。”
毛遂哈哈大笑,牙还没等收回去,就又被扶苏用橘子给砸了。这一次扶苏下手可没有留情,直接把橘子准确的丢进了毛遂的嘴巴里,给他堵了个正着。
嬴政惊呼一声:“哦!好准确。毛遂毛遂,你快点张大嘴巴,我也要扔。”
“呸呸呸。”毛遂把橘子吐出来,咬着牙齿道,“要不是看到你们一个是病残,一个是幼弱,我肯定要把你们揍一顿。”
“我才不怕你。”嬴政爬起来,把扶苏保护在身后,对着毛遂张开胳膊。
毛遂跳起来,两三步跑过去,一下子把小孩举到头顶,怪叫着绕屋子来回跑。
小孩儿也嗷嗷尖叫,但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还笑得特别大声。
“……”扶苏久久失语,被他们吵得头疼,把毛遂支出去,喊吕恕过来。有些事情他还是跟慎之商量吧,毛兄也太不靠谱了。
把闹腾的一大一小都赶走后,屋子里总算清静下来。
扶苏闭目休养了一会儿,在脑子里盘算着想法,听见吕恕轻手轻脚的进来,才看过去:“慎之,你也看了楚王后送来的信函吧?”
吕恕跪坐在扶苏的床榻下,伸手替扶苏把脱落到腰间的被子提上去,“你是说楚王迁都的事情吗?”
扶苏道:“楚王应该是明年才迁都钜阳才对。”
吕恕笑道:“你把春申君叫到咸阳吓唬了一顿,他必定是要提前迁都的。这件事对大秦没有什么影响,莫非你还有其他打算?”
扶苏也笑了:“还是慎之懂我。每逢迁都,肯定会有一些官吏调动,很适合安插间谍。不如我们就趁着这个时候,提前往楚国安插人手,随时行离间之事。”
吕恕思索着,慢慢点头:“我来找人手。”
今生不同前世了。原本在命定之中,楚王没有把楚王后母子接回去,此后多年也一直没有子嗣。直到楚王纳了春申君进献的姬妾,才有孩子出生。
那个孩子就是后来的楚幽王,他的舅父就是残杀了春申君的李园。楚幽王继位以后,国中大事皆由李园把控,楚国也日渐衰败。
即便如此,秦国在打楚国的时候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可现在扶苏提前将楚王后母子送了回去,未来楚国未必还会有李园那样的“大秦忠臣”,所以得提前做好布局安排。
的确,现在楚王后是向着秦国的,甚至愿意给秦国传递消息。但是人心是会变的,等到楚王后的儿子可以继任王位,她必定不会再帮秦国。
想起楚王后母子,扶苏又叹息一声。那两个孩子就是昌文君和昌平君,未来凭借平定����之功,还得到了他父亲的重用。
可惜后来背叛了秦国,在楚王被秦军俘虏之后,同项燕残部自立为楚王,反叛被杀。
扶苏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吕恕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安慰道:“他们的身份和他们身上流淌的血脉,注定没有办法彻彻底底做个秦人。现在提前把他们送走了,也避免未来那场叛乱对大秦造成的打击。”
“是。”扶苏也收敛起方才的叹惋,继续和吕恕说着往楚国安插间谍的事情。说到一半,他听见了院子外有李斯和嬴政说话的声音。
扶苏抬眼观察着吕恕的表情,安抚地笑道:“说起来,我这也算拾人牙慧。曾经读过李斯和国尉他们写得文章,大秦能一统列国,少不了在列国安插间谍离间的功劳。”
间谍们在赵国离间赵王和李牧;在楚国离间着楚王和项燕;在齐国离间着齐王和下面的贤臣……从很大程度上都帮助秦国以更少的代价,获得了成功。
吕恕听到这话,也没有露出什么自豪的表情,反而有些出神。他似乎回忆起当年和秦王政意气风发,高谈阔论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微微扬起,可下一刻,听见李斯的声音又压了下去。
扶苏叹了口气。
吕恕不想再回忆从前,转而说道:“李斯看见了那个隐先生的脸。我打算等过些日子让他画下来。能对着秦国这样搅弄风雨,未必是籍籍无名之辈。”
扶苏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定要查明白这个隐先生的身份。必要的时候可以派间谍或刺客去赵国,将其除掉。”
“好。”吕恕说到此处话头一顿,眉头拧在一起,“扶苏。你在赵国遇刺的事情,会不会就和这个隐先生有关系呢?他是郭开的门客。李谈和荆轲调查,刺杀你的主谋很有可能和邯郸郭氏有关系。”
扶苏思考了一会儿道:“郭开虽然和邯郸郭氏的关联不大。但邯郸郭氏一心想要攀附高官贵族,打压卓氏,未尝不会主动帮郭开做事。不管怎么样,先查明这个隐先生再说。”
若果真的是隐先生在背后推波助澜。无论这个隐先生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人,都必须想办法除掉了。因为早在扶苏还在邯郸做赵国重臣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这个隐先生除之后快的目标,就说明他对扶苏恨之入骨。
扶苏将往楚国安插间谍的事情交给了吕恕,一时疲乏又涌上来:“这些日子就辛苦你多操劳操劳了。”说着他对吕恕露出歉意的笑容。
“都是我应该做的。”为大秦做再多事情,都是他应该的。
吕恕站起来后,又半蹲下去,把扶苏刚才偷偷踹到脚下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给他盖到了脖子上。
扶苏无奈道:“可是真的很热。慎之,这都马上入夏了。”
“生病的人所感知的冷热是不准的,你还是好好把被子盖严实。不要再把自己的病冻得更严重了。”吕恕唠唠叨叨,怕扶苏又把被子踹走。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找来几个摆件压住扶苏的被角。
扶苏被这被子禁锢得严实,无奈苦笑道:“我这样好像马上就能进棺材了。”
吕恕脸色一变,声音都严厉了:“不要胡说。”他把那些压着被角的摆件拿走,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好方法,就出门嘱托李斯看着。
李斯自然是很愿意多和相邦亲近了,主动接过来照顾扶苏的活儿。
扶苏真有点适应不了,李斯顶着那张脸来照顾自己。他浑身上下都很不自在,竟然真的很快就恢复痊愈了。身上有了力气,就赶紧跑到相邦府去做事。
扶苏一连忙活了多日,忽然接到了从赵国传来的信函,打开后是李谈的字迹。李谈从前不愿意读书,字写得有些难看,虽然现在练的已经规整了很多,但还是一眼能看出来。
想起李谈,扶苏眉宇间的辛劳都消失了,笑着打开信函来看。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惹得在旁的尉缭都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