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落叶越积越厚，枝上的果实则越来越小。
最后一次开花时，枝头只结出几枚指甲大小的空壳，被风吹碎成灰白粉末。
陈尘低头捻起一点碎屑。
自然之心在胸口缓慢跳动，告诉他周围植物的状态。
这股生机每流转一轮，便会损耗一部分，落下的枯叶也始终没能重新融入根系。
“这是��的记忆。”莱昂纳多停在已经枯死的花树前。
琴声穿过枝叶，那些僵在枝头的花瓣想要摇曳，却无法落下。
“世界树还记得怎么生长，却忘了凋零之后，应当去往何处。”
陈尘看着脚下堆积的枯叶：“这么大一棵树，原来也会畏惧死亡。”
莱昂纳多望向通道深处：“活得越久，能失去的东西就越多。”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说世界树，还是在说那些拥有漫长寿命的精灵。
前方忽然传来木质挤压的闷响，数十根细须从两侧树壁中探出，全都朝向陈尘的眼睛。
最前面的一根试探着靠近，在触碰到他衣袖时，陈尘右眼骤然灼热。
一缕金色微光被根须牵引剥离，顺着根系奔涌向前。
原本灰白的枝条顿时亮起，大片新绿沿着墙面迅速蔓延，连堆积在脚下的枯叶都被顶得翻动起来。
世界树尝到了那道光的滋味。
更多根须汹涌而出，细密的须条缠向陈尘，试图从他身上榨取更多。
铮...琴弦骤然响起。
翠绿音纹在两人之间荡开，将靠得太近的根须推远。
紧跟着，一段低沉的暗紫旋律沉入树壁，原本疯狂涌动的根须稍稍停顿。
莱昂纳多站到陈尘身侧：“��太久没见过这种光芒，有些忘了分寸。”
陈尘揉了揉仍在发热的右眼：“世界树表达热情的方式都这么直接？”
莱昂纳多眼里浮出笑意：“至少我不会把你缠起来。”
“额...”
陈尘看着仍在光幕外徘徊的根须：“刚才的感觉和我平常使用技能时不太一样。”
莱昂纳多指尖压住琴弦，隔开世界树再次靠近的根须。
道路尽头终于出现黯淡光芒，两人穿过树轮，眼前骤然开阔。
置身此地，已经很难想象这是树木的内腔。
巨大的环状树轮悬在黑暗中，边缘延伸到视野尽头。
每道树轮都像横贯虚空的山脉，表面残留着不同年代的花叶与模糊身影。
白金色光脉穿行其间，大半已经干涸。
树心中央悬着一团巨大光源。
黯淡的光裹着颗近乎透明的核心，上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
暗夜长河在下方流淌。
黑银色河面横贯树心，远比叶归渡的分流宽阔，却被数不清的根须牢牢挤在下方。
那些根须之间悬着一枚枚半透明的光团，每个光团里都蜷缩着精灵虚影。
陈尘很快看见了熟悉的人：木息所那位棋手仍坐在棋盘前，指尖捏着迟迟未落的黑棋。
他的身体留在木息所，意识却被世界树关押在这里。
更靠近树心的位置，悬浮着全场最为明亮的光团，上一任精灵王被根须牢牢裹在其中。
树化已经蔓延到胸口，属于他的生命仍被一缕缕送入中央核心。
莱昂纳多头上的王冠顿时收紧，大量情绪顺着冠冕涌来。
陈尘只能看见他脚步停顿，握住琴架的手指忽然用力。
“你没事吧？”
琴弦自行震颤，发出段极轻的杂音。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眼：“��在将记忆，全部展现在我眼前。”
世界树把漫长岁月里的记忆，一股脑塞进了新王的意识。
曾经枝头挂满精灵果实，无数生命顺着光脉降生，在繁茂树冠间成长，走到尽头后回归暗夜长河。
后来，枝条上的果实越来越少。
许多精灵等待数十年，也等不到一枚愿意回应歌声的果实，可暗夜长河依旧每年带走走到尽头的生命。
世界树眼看着自己的孩子逐渐减少。
��无法明白哪里出了问题，只能本能地收紧根须。
只要这些意识仍停在树中，��便没有真正失去他们。
莱昂纳多缓步走向树心，竖琴悬浮身侧，陌生而古朴的精灵古调缓缓流淌而出。
乐声经过树轮，唤醒了埋藏其中的名字。白金光脉相继亮起，像是王冠正在向世界树呈递新王的身份。
莱昂纳多停在中央核心前。
“世界树，我们正在改变。”
“旧仪派会开放世界树，归流一支将重新进入木息所，革新派也会寻找新的办法。”
“王庭不会再把所有问题交给你，也不会让下一位王继续填进这道伤口。”
树心中的光缓慢跳动。
莱昂纳多抬眼看向那些被根须扣住的精灵意识：“放开他们，也放开他。”
树轮间的光芒停滞片刻，数不清的根须同时收紧，光团被拖向更深处。
被困在里面的精灵身影迅速模糊，前任精灵王胸前的木质也继续往上蔓延。
世界树通过王冠传来的念头没有任何变化：“不行！”
莱昂纳多的手停在琴弦上：“可他们不只属于你。”
树心传来轰鸣，巨大树轮缓慢转动，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落下。
世界树无法理解这句话。精灵由��的果实孕育，逝去之后理当归于��的根系。
在��漫长的认知里，这些生命自始至终都属于世界树。
陈尘走到一枚意识光团前。
树根隔着光幕缓慢蠕动，里面的精灵已经淡得看不清面容。
他抬起手，自然之心随之跳动。
青龙春脉从体内苏醒，细密微雨沿着手腕向外延伸，生机与自然之心相互交融，落进前方已经干涸的树轮。
青色力顺着原有光脉流淌，试图疏通世界树淤堵已久的生命循环。
所有新芽却开始疯长，枝条从树轮内部疯狂抽出，相互纠缠，转眼便铺满附近空间。
花朵还没完全开放便结出果实，果实又在枝头迅速腐烂。
陈尘立刻收手，自然之心也随之沉寂，眉头皱了起来。
世界树拿到这股力量后，第一件事依旧是生长、抓取，把一切化为己有。
莱昂纳多拨动琴弦，将泛滥的生机疏导四散：“��并不缺少生机。”
木息所里的画面再次浮现在陈尘脑海里。复苏节的歌声漏进房间，那些树化精灵的肩头，会不受控制地开出大片繁花。
被困住的生机找不到出口，只能一遍遍催生枝叶。
陈尘仰头望向树心中央，黯淡核心仍在跳动。
裂纹里不断漏出微光，像疲惫到极致，却不肯停止的心脏。
他抬手按住右眼，金色光芒从指缝间透出，周围的根须立刻躁动起来。
莱昂纳多侧过脸：“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
陈尘很诚实：“不过从最开始，��最想要的就是这个。”
他放下手，灿金色右眼彻底亮起。
属于日月同辉的光从瞳孔深处宣泄，将纯净的光芒毫无保留的爆发。
莱昂纳多的琴声同时响起。
清澈旋律缠住涌来的根须，将它们控制在陈尘三步开外。
金色光辉落在中央核心，干涸光脉从中心向四周接连亮起。
高处的树轮被染成灿金，枝叶从木质深处成片舒展。
那些枯暗许久的花苞缓慢开放，花蕊中浮出温暖的光。
陈尘站在树轮之下，忽然感到一阵真实的热意。那光照在皮肤上，与这个世界平日里的阳光有些不同。
更加炽烈，也更加鲜活。
世界树传来强烈颤动，根须全都朝向陈尘，树心裂纹也开始疯狂汲取其中的力量。
莱昂纳多手下琴音稍沉：“��在抢夺。”
“我感觉到了。”
陈尘右眼传来灼痛，精力值飞快往下掉，金光还在源源不断往外流。
世界树得到光芒后，树轮间再次出现繁盛景象。
枝叶舒展，花朵开放，空荡枝梢上甚至凝聚出一枚枚尚未成形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