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多抬手,替他拨开落到眼前的浅金长发:“小时候便喜欢替别人拿主意。”
“成为了精灵王,倒是更会自作主张了。”
他语气听不出苛责,精灵王的眼眶却微微泛红。
莱昂纳多握住白金王冠,指尖触碰枝叶的刹那,世界树深处爆发出庞大吸力。
细枝缠上他的手指,叶脉中的光顺着手臂灌入身体。
无数声音同时闯入莱昂纳多的意识。
新生果园里尚未成熟的微弱心跳;木息所深处迟缓痛苦的呼吸;暗夜长河不断拍击根系的水声。
还有许许多多被困在世界树体内、不得解脱的灵魂。万千声音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彻底淹没。
莱昂纳多肩背猛地一沉,单膝跪在树根平台。
精灵王下意识想扶他,木质化的手臂却已经无法移动。
“叔父...”
“别说话。”
莱昂纳多撑着琴重新站直:“留些力气,之后亲自向陈尘赔礼。”
在那些纷乱声音最深处,他终于听见了世界树的意识。
它不会使用精灵的语言,只有几道极其简单的念头。
孩子越来越少了...
不能放走...
不能失去...
它受伤太久,也虚弱太久。
每个离开的孩子,都让它觉得自己正在离死亡更近一步。
莱昂纳多握紧王冠,将它从对方发间缓缓取下。
王冠离开的瞬间,精灵王身上的光骤然黯淡,身体无力向前倒去。
莱昂纳多伸手接住他。
而后,他将那顶白金王冠,戴到了自己的头顶。
世界树的七彩叶海猛然掀动。
晨露林庭的水渠同时改变流向,新生果园里的精灵果实轻轻颤动,木息所中盘绕多年的根须也发出沉闷声响。
欲带王冠,必承其重。
世界树的力量与痛苦沿着王冠涌向全身。
莱昂纳多脸色苍白,却如高傲的王者,不肯倒下。
平台周围的精灵纷纷低头。
“陛下。”
洛伦站在人群后方,最后也只是低下了眼睛。
莱昂纳多没有回应那些声音。
王冠完成了传承,仪式却没有真正结束。
世界树已经收下精灵王大半生命,仍想将剩余的部分拖走。
莱昂纳多抬手抓住其中的细须,琴音从他身后响起,金绿光刃沿着根须掠过,却在真正斩落前停住。
他已经能听见世界树的声音,也能感觉到,强行切断这联系,精灵王最后的生命会随之崩散。
“放开他。”
根须纹丝不动,王冠中传来更深的抗拒。
纵然已经成为精灵之王,莱昂纳多依旧只是世界树孕育出的孩子。
他能听见母树的意识,却无法命令它违背求生的本能。
桑缇拉走到屏障前:“仪式已经进入树心。王冠只能完成传承,我们也没有办法了...”
莱昂纳多抬头望向主根深处。
他看见干涸的光脉,也看见许多被根须扣住的微弱光点。
暗夜长河就在下方流动,世界树却不肯让它们坠落。
根系深处忽然出现异动,几条原本缠绕精灵王的细须缓缓抬起。
它们越过莱昂纳多,越过根须屏障,向人群后方伸去。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落到陈尘身上。
陈尘还没来得及后退,右眼中的灿金色已经自行亮起。
日光照过根须,干瘪树皮重新泛起生机,一点嫩绿从裂口中缓慢顶出。
左眼的银色月纹也在同时浮现。
月光沿着根须流去,树轮后那些拥挤混乱的意识,渐渐归于安宁。
日月之光一明一暗,在陈尘眼中同时流转。
世界树的注意力全部落到了他身上,陈尘被看得后背发紧。
“它想干什么?”
莱昂纳多透过王冠,感受到了世界树深处传来的情绪。
迟疑,渴望,还有一种连世界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熟悉。
“��想看清你眼中的光芒。”
原本严丝合缝的树壁缓缓裂开,露出朝世界树心延伸的狭窄道路,干涸光脉在黑暗中明灭。
那条路,只容两人通过。
莱昂纳多扶住昏迷的精灵王,将他暂时交给桑缇拉。
随后,他走到陈尘面前。
“陈尘,我知道,你没有义务再替王庭冒险。”
莱昂纳多立于那道幽深入口之前,神色郑重地望向他:“但我恳请你陪我进去。”
“你若不愿,我会自己寻找其他办法。”
陈尘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树心:“你确定它不会突然把我吃了?”
莱昂纳多苍白的脸上,终于浮出熟悉的笑意:“正因如此,我会与你同行。”
“只要我还活着,��便无法从我身边将你夺走。”
“...好吧!”陈尘咬咬牙,舍命陪君子。
世界树深处,沉寂多年的光脉再次跳动。
像有什么古老而庞大的存在,正在黑暗中等待久违的相逢。
第 3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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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根在身后缓缓合拢。
露缇娅和凯西都被拦在了外面,小松鼠三条尾巴绷得笔直,显然很想跟进来。
陈尘抬手朝它晃了晃:“在外面等我。”
凯西最后还是伏回影子,树壁随之闭合,前方只剩干涸光脉发出的微光。
莱昂纳多抬起手,竖琴从金绿交织的光芒中再次凝聚。
新戴上的王冠压在浅金长发间,枝叶垂落额前,与他平日里温和随性的模样多少有些不搭。
可当他的手指落上琴弦时,那点陌生又被熟悉的琴声冲淡。
清亮音符沿着脚下铺开,原本闭合的藤条向两侧退去,为他们让出一条狭长通道。
“这里连历代精灵王都不能随意进入?”陈尘跟上他的脚步。
“得世界树愿意才行。”
莱昂纳多侧过脸回答:“托你的福,我也是第一次来。”
王冠完成传承后,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
前任精灵王留在世界树中的痛苦通过冠冕不断涌来,眼下又要以琴声稳定道路,显然远没有表面看起来轻松。
但陈尘也对此毫无办法,继承王权之后,莱昂纳多的层次貌似发生了飞跃,自己的治疗术对其基本无效了。
他们抓紧时间,继续往前。
道路像是从世界树的年轮中剖开,两侧木壁保存着不同时代的色泽。
陈尘走过一段深青的道路,脚下忽然冒出大量嫩芽。
它们从缝隙里探出,几乎转眼便抽成细枝。
嫩叶舒展,花苞顺着枝梢接连绽放,浓郁的草木气息瞬间填满了通道。
再往前一步,花朵已经结成青涩果实。
果实迅速成熟,外皮由青转红,挂在枝头圆润饱满。
陈尘还没来得及看清,所有果实便同时干瘪。
叶片褪色、卷曲,铺满脚下。
本该腐入泥土的枯叶却没有消失,层层堆积。
新的嫩芽又从缝隙里钻出来,重复着生长、开花、结果、凋谢的过程。
不过短短一截路,四季已经轮转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