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托起冠冕，向露缇娅额前落去：“戴上它，大家便能继续庆祝了。”
月石触碰到露缇娅额头的刹那，宴厅里的光骤然刺眼。
无数被掩埋的记忆画面，汹涌翻腾，自她脑海深处奔涌而出。
长寿的妖精们大量陷入了沉眠，王宫的医师翻遍典籍，找不到任何治疗方法，只能亲眼看着沉睡的人越来越多。
三轮月亮也从那时开始改变。
最右侧那轮月亮的内部出现一小块暗影，最初只有指甲大小，后来逐渐盖住半个月面。
黑色月光落到哪里，哪里便会长出透明花朵。每片花瓣都映着妖精们最快乐的回忆。
梅芙尝试唤醒自己的子民。
她进入那些梦中，看见失去孩子的母亲重新抱回孩子，看见年迈妖精回到最年轻的时刻，看见已经战死的人坐在餐桌旁，朝家人举杯。
正因幻境太过圆满，没有任何人愿意苏醒回归现实。
可梦境越是美好沉溺，现实躯体衰败消亡得越快。
深渊裂隙，最终撕裂了妖精之乡的天穹。
梦与美好之王，只在每个人最舍不得醒来的梦里，许诺了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明天。
琉璃梦乡就此坠入永恒长梦。
梅芙成为了这里的守门人，作为妖精女王，她最开始还能保存自己的记忆。
但守护的时间太久，久到分不清坐在身边的究竟是自己的子民，还是他们死前留下的记忆。
最后出现的画面，停在王宫摇摇欲坠之时，远处传来长廊崩塌的巨响。
梅芙的翅膀上爬满黑色裂纹，冠冕也马上就要碎裂。年幼的露缇娅被她抱在怀里，哭着拉住她的衣袖。
“母亲，我们一起走。”
梅芙摇了摇头：“我剩下的力量只能送走一个人。”
她低头吻了吻女儿的额头，指尖亮起银白光辉。
“忘掉这里。”
“忘掉我，再也不要回来。”
记忆抽丝剥茧，露缇娅挣扎着想抓住母亲，手指却从她袖间滑落。光芒从四面合拢，将她送往梦乡之外。
在记忆彻底涣散前，她看见梅芙站在原地。
王宫在女王身后倾倒。
黑色月光从天而降，淹没了她的翅膀。
露缇娅猛地睁开眼，冠冕已经落在她发间。
梅芙的双手仍托着冠冕两侧，笑容温柔得没有一丝变化。
“你已经回来了。”
她的指腹轻轻擦去露缇娅眼角的泪：“那就留在这里吧。”
宴席中的妖精纷纷站起身。
莉安、芬妮、舞蹈老师、鞋铺里的米拉，还有那些已经被深渊夺走许多年的面孔，全都看向露缇娅。
“殿下终于回来了。”
“飞琴长街又可以热闹起来了。”
“成年礼还没有结束。”
殿外的废墟彻底消失，窗外花园盛放，清水绕过宫苑，远处的飞琴长街挤满了欢笑的妖精。
那些倒塌的亭台和断裂的琉璃廊柱全都恢复如初，连月亮里的暗影也暂时被遮住。
梅芙牵住露缇娅，带她走上台阶：“他们已经等候你许久。”
露缇娅此刻已经分辨不清现实和虚幻，只要她选择坐到母亲身边，这一切便会继续存在。
飞琴长街仍会在清晨奏响。
不许长大的午宴永远热闹。
每个人都会停留在自己最想念的样子。
她的脚步，越走越慢。
陈尘站在宴席末端，看见露缇娅已经走到了那张公主座椅前，知道自己必须干活了：
“成年礼结束以后呢？”
他的声音越过大殿，打断了正在奏响的音乐。
梅芙转过头，看向这个闯入梦乡的人类：“拥有此刻的美好，便已经足够。”
陈尘没有和她争论，只看向露缇娅：“可是总有人，在期盼着真正的明天。”
露缇娅突然回神，看向自己的母亲。
梅芙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可她的手指扣在露缇娅腕间，不肯留出半点挣脱的余地。
“母亲。”
露缇娅抬起手，缓缓摘下冠冕。梅芙眼中的笑意第一次停滞。
“这场宴会，已经结束了。”
大殿之内，掌声依旧不绝于耳。
坐在席间的妖精脸上却开始裂开，像精心烧制的琉璃偶人。黑色从裂纹深处渗出，沿着衣领与羽翼慢慢蔓延。
窗外三轮月亮开始移动。
月影越靠越近，最终在王宫上空重叠。最深处那轮月亮已经完全染黑，暗色顺着照进大殿的光爬过地面，将所有宾客的影子连到一起。
梅芙低头看着掌中的冠冕。
没有想象之中的责备与暴怒，她只用拇指轻轻擦过那三枚月石。
“就算结束，也没有关系。”
随着她的动作，宴席开始倒退。
泼出的果酒沿着桌布流回杯中，拆开的礼盒重新合拢，飞到半空的彩带缩回盒内。
花朵合拢，蜡烛熄灭，宾客倒退着回到宫门两侧，重新摆出等待公主到来的姿势。
飞琴键在空中翻转，黑色的一面朝下，将王宫出口严严实实封住。
银色舞鞋从露缇娅脚上脱落，自己走到女王面前，踩出成年礼第一支舞的步伐。
沉黑液体在梅芙身后的琉璃翅膀中流淌，密集裂纹从翅根爬向末端。
“我们再开始一次。”
她向露缇娅伸出手，低柔的声音与她重叠在一起，从三轮黑月下传遍整座王宫。
“最美好的时刻，本就不该结束。”
系统提示突然在陈尘眼前跳出：
【发现目标】
【梦与美好之王眷者��梅芙】
【深渊赐福：永不结束的美梦】
梅芙站在重新布置完毕的成年礼上，掌心朝上，耐心等待着自己的女儿。
“露缇娅。”
“来吧，跳完你的第一支舞。”
第 3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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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舞鞋停在女王裙边，鞋尖相碰，替乐队敲响了节拍。
穹顶下的黑白琴键随之起伏，熟悉的成年礼曲调重新漫过大殿。
裂开的宾客再次恢复了笑脸，一切都回到了露缇娅踏进王宫的那一刻。
露缇娅看着母亲伸来的手，一动不动。
梅芙耐心等着，眉眼间甚至带着点纵容，像在等小时候闹脾气不肯上台的小女儿。
“母亲。”
银白色光辉从露缇娅的指间划过，在琉璃地面上拉出明亮长线。
光刃扫过裙摆，直劈后方王座。镶满月石的高背座椅从中裂开，断面尚未落地，长桌上的酒杯就被余波掀飞，果酒与碎琉璃一同悬在半空。
大殿中的乐声戛然而止。
梅芙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这般淘气。”
她的话音刚落，飞出去的果酒骤然停住。
液体沿着原本的轨迹倒卷而回，碎裂的酒杯片片接合，王座中央的裂口也飞快收拢。
那道已经斩过大殿的银光退回露缇娅掌心，连她扬起的发丝也重新落回肩后。
等露缇娅回过神，自己仍站在原地，手还没抬起来。
梅芙仍朝她伸着手，银色舞鞋刚刚敲响。
时间直接倒流回几秒之前。
宴席末端，陈尘眼睁睁看着长桌上的酒杯恢复原样，连洛伦手里卷起的乐谱都重新摊开。
凯西从他影子里探出头，耳朵贴平，三条尾巴全绷直了。
露缇娅不服气地再次发力，身后的翅膀骤然展开，整个人掠过银毯，手中凝聚出的月光凝成纤细长剑，直刺梅芙心口。
剑锋刺进银白长裙，从她后背透出一截雪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