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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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的灯火越过荒草，一路亮到他们脚边。
月光铺成的道路从废墟间穿过。露缇娅踏上去的一瞬，路旁那根断折多年的灯柱随之挺直，顶端碎裂的琉璃罩归拢拼合。
她继续往前。
掩埋于泥土之下的栏杆、雕像与花架，一件件破土而出，复位归位。
干涸已久的水渠重新涌出清流，载着花瓣奔流向王宫；倒伏的古树舒展虬结的枝条，叶片覆着梦境般的虚浮莹光。
身后的队伍也越来越热闹。
飞琴长街的黑白琴键排成两列，鞋铺里的小妖精坐在琴键上，午宴厨房那张长桌迈着四条腿追上来。
几只小妖精爬到洛伦肩头，认真替他清理礼服上的奶油和汤渍。
洛伦还在心疼自己的琴弦，彩带刚好从后面飞过来，勒住他的领口，打了个硕大的蝴蝶结。
“松点啊！”
他被勒得仰起头：“这是赴宴还是上刑？”
小妖精非但没有松手，反倒把蝴蝶结扯得更紧，满意地拍了拍手。
更有甚者盯上他乱掉的卷发，拿着梳子从发尾一路梳上去。
洛伦疼得倒吸凉气，刚要伸手拦，陈尘已经接过旁边小妖精递来的尖帽，顺手扣在了他头上。
洛伦一把掀掉帽子：“怎么不给你自己戴？”
“它们觉得你更需要收拾。”
陈尘说完便往前走了两步，避开追着自己飞来的另一顶帽子。
露缇娅回头看见洛伦那副模样，嘴角弯弯。可当她再度望向王宫时，那点笑意很快又淡下去。
宫门已经彻底敞开。
高大的琉璃门扉向两侧退开，里面铺着长长的银色地毯。两旁站满妖精，衣裙鲜艳，羽翼轻盈。
他们看见露缇娅，几乎同时露出笑容。
“殿下终于来了。”
“舞会都结束一轮了。”
“您的鞋又跑到哪里去了？”
有人将发光花瓣抛向半空，花团凌空散开，落在她的发间，化作细碎闪烁的星点。
露缇娅站在门外，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
追她跑过飞琴长街的女官就站在最前面，旁边是那位总把礼仪册卷起来敲她脑袋的老师，还有午宴时帮她往奶油筒里多加糖浆的玩伴。
更多名字随之从记忆深处浮现。
“莉安。”
前方的女官屈膝行礼，眉眼含笑：“殿下今天真漂亮。”
露缇娅走近两步，又看向她身后那名抱着礼盒的妖精。
“芬妮？”
“生日快乐，殿下。”
露缇娅接过对方的礼盒，盒盖立刻弹开，数条彩带从里面蹿出来，将她和莉安绑在了一起。
周围宾客哄然发笑，芬妮捂着嘴乐，模样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我就知道是你。”
露缇娅低头扯断缠绕的彩带：“每年都只会用这一招。”
芬妮仍旧笑着：“生日快乐，殿下。”
露缇娅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对方：“后来呢？”
芬妮没有听懂似的，将礼盒重新往她面前递了递。
“生日快乐，殿下。”
彩带自己解开，缩回盒中，一切恢复到尚未拆开的样子。
只是这次，露缇娅没有再接过来。
旁边的莉安伸手替她整理发梢，语气亲昵：“殿下今天真漂亮。”
还是刚才那句话，没有半分改变。
周围的欢笑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小妖精已经爬上露缇娅的裙摆，忙着把衣角拉平。
露缇娅慢慢往大殿深处走去。
每隔几步，便有人上前送出礼物。
会打喷嚏的花冠刚戴到她头上，立刻朝洛伦喷出亮粉。洛伦捂着脸往后退，正好踩到果汁杯，被杯子抱住鞋跟泼了半裤脚。
胸针飞到衣领上，嫌她站得不够端正，伸出两条细腿，不断把领口往上推。
露缇娅抬手弹了它一下。
胸针气得在她肩头来回蹦��，又老老实实趴了回去。
她处理这些东西的动作很熟练，似乎过去经历过同样的麻烦。只是走得越远，她脸上的神色愈发淡漠。
“莉安。”她忽然回头。
那名女官依旧站在宫门口，保持着方才迎接她的姿势。
“我后来抄完那本礼仪册了吗？”
莉安笑着回答：“殿下今天真漂亮。”
“芬妮后来去了哪里？”
芬妮抱着礼盒站在旁边，盒子里的彩带重新蓄势待发：“生日快乐，殿下。”
“飞琴长街后来还会捉弄莫里森吗？”
“殿下今天真漂亮。”
她们每个人都能叫出露缇娅的名字，记得应该为她准备什么礼物，明白该在何时展露笑颜。
可这场宴会之外的事，她们一句也答不上来。
洛伦已经被几名乐师请到旁边。
对方看上了他的竖琴，递来装订精美的乐谱，请他为成年礼新添曲子。
洛伦坐下试弹，旋律轻快，和刚才的圆舞一脉相承。
他又翻过几张，纸上的音符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后面的曲子呢？”洛伦问。
递来乐谱的妖精乐师面带笑容：“今天不需要结束曲。”
洛伦看了他几秒，卷起乐谱走到陈尘身边。
烛台上的火焰燃了许久，蜡烛始终保持着最初的长度。
有人喝了口酒，杯中液面刚刚降低，转眼便重新漫到杯沿。
殿内所有宾客的影子都没有跟随烛火摇晃，它们拖过光洁的琉璃地面，越过长桌与银毯，齐齐延伸向大殿尽头那张空荡荡的王座。
洛伦悄悄对着陈尘说：“这里的所有人，好像都不知道今天过后会发生什么。”
“先不要打扰她。”
陈尘看了眼已经走到前方的露缇娅：“她自己也发现了。”
成年礼的钟声就在此刻响起。
厚重钟鸣从王宫深处荡开，殿内的妖精陆续回到座位。琴键升到穹顶下方，排列成半弧形，乐师们也放下酒杯，重新拿起乐器。
露缇娅被莉安带到最前方。
王座旁摆着稍小的座椅，旁边的女官捧着一顶冠冕，花枝般的细银环上，悬着三枚月石。
露缇娅停在台阶下，没有接那顶冠冕。
穹顶之上三扇彩窗同时亮起。
三轮月亮的光穿过窗面，分别落在王座、冠冕与露缇娅身上。
大殿里的琴声慢慢平静，嬉笑喧闹的宾客纷纷安静，所有目光越过露缇娅，投向王座后方。
月光在那里汇聚。
一道身影从光中走出。
她身着一袭银白长裙，裙摆层层叠叠铺落台阶，衣料之上遍绣三轮明月的花纹。
琉璃般的翅膀从身后舒展开，剔透完整，或许是只在梦中存在的羽翼。
冠冕上的三枚月石垂在额前，将那张脸衬得温柔又明亮。
她拾级而下，停在露缇娅面前，抬手轻轻摘去缠在女儿发间的彩带。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露缇娅望着她，眼圈稍微发红：“母亲。”
妖精女王俯身抱住了她。
大殿中响起掌声，黑白琴键奏出成年礼的乐曲，长桌上的花朵竞相绽放，飞行蛋糕重新长出翅膀，围着母女二人盘旋。
露缇娅的手停在母亲背后，过了许久才缓缓收紧。
对方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在外面受苦了吗？”
露缇娅闭上眼睛，闻到了母亲衣服上熟悉的香气。那是月湖边才会生长的夜花，也是她小时候每次从噩梦中醒来，都能从床边闻到的味道。
梅芙放开她，从女官手中接过冠冕：“成年礼已经耽误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