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连任何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只能听到耳边不断的蛊惑低语。
“放下吧。”
“你已经走到终点了。”
“余下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阿砚垂眸看向提灯,幽蓝火苗执拗摇曳,始终朝着黑灯的方向倾斜。
他沉默着,抬步向前。
黑色细线似乎察觉到了不对,穿过层层姓名纸,缠住提灯边缘,那缕仅剩的蓝火被缓缓牵引,向着死寂的黑灯飘去。
阿砚的手臂不受控地向前探去,脑海中仅存的几段模糊记忆飞速褪色。
灯坊的门消失了,那个教他扎灯的人也消失了。只剩一句听不清来处的话,还在很远的地方回响。
“拆了,重做。”
阿砚继续向前,重新握紧手中的提灯。
轿外的四名轿夫已经重新站稳,试图将黑轿重新拉回雾中。
越千年的暗金龙躯死死缠缚在轿身之上,纹丝不动。
轿帘缝隙中探出无数枯瘦手臂,尖利指甲抓挠在坚硬的暗金鳞甲上,刮出道道惨白刮痕,却始终无法逼退他分毫。
龙躯持续收紧绞压,轿顶木质梁架发出刺耳的崩裂声。
陈尘站在龙头之上。
金银交织的光已经沿着裂纹进入轿中,可他迟迟没有让右眼中的火焰彻底爆发。
骨灯传回来的感知十分混乱,一旦直接烧毁里面的东西,貌似会有什么不好的结果。
他只能维持现在的状态,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下面有东西!”
有了陈尘和越千年的压阵,镇民们也发现了异常,他们蹲下去,徒手清理轮缝里的碎灯和骨头。
阿砚也已经走到黑灯面前。
那些缠住提灯的黑线越来越多。蓝火几乎要被彻底抽离,灯罩表面贴着的姓名纸却因为这点火焰不断颤动。
最外侧一张纸翘起边缘,底下那张被压得扁平的人脸突然睁开眼睛。
阿砚看着那道缝。
他不知道纸下的人是谁,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撕开它。
手里的破灯却不断朝那里倾斜。
他将裂开的灯柄插进纸层之间,用力往外撬。
第一张姓名纸被撕了下来,轿厢内立刻响起刺耳的尖叫。
脱落的白纸似被狂风卷裹,顺着轿壁飞窜而出。黑轿后方,僵立许久的阿春骤然驻足,浑身僵硬地抬头。
王伯正靠在龙灯旁边喘息,神情疲惫地望向前方。
阿春嘴唇颤动了几下:“王伯…”
那张姓名纸穿过轿身裂口,贴上他的胸口,随即融入身体。
脚下空荡荡的石板上,重新浮出一道浅淡影子。
阿春茫然低头,又望向磨房方向:“我娘…”
记忆回笼,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记起她早已长眠黄土。
悲喜交织的情绪涌上眉眼,似哭似笑。
下一瞬,他毅然转身,奋力朝着龙灯的方向狂奔。
周围百祟察觉到他的变化,纷纷扑来。
陈尘右眼中的金光扫过街道,将最前方的几道鬼影烧成灰烬。
“过来!”
磨房的年轻人扔出绳索,阿春抓住末端,被众人一把拖进龙身下方。
黑灯表面的姓名纸开始剧烈翻动。
它显然发现了异常。
更多黑线从灯芯中钻出,勒住阿砚的手腕和脖颈。黑火顺着破灯蔓延,将他的手臂烧出片片灰白斑痕。
阿砚仍握着灯柄。
第一层纸已经被撕开,但下面还有更多。
他换了个位置,再次向外用力。
纸张接连破裂,轿顶悬挂的影子像下雨般坠落,撞在轿壁和地面上,找不到主人,只能在黑暗里四处游荡。
外面的镇民也开始想起更多人。
“赵老三!”
“那个穿灰衣服的是陈嫂家的!”
“阿顺!你往哪儿走!”
呼喊声杂乱无章,但从轿内飞出的姓名纸在这些声音中不断改变方向,落向那些失去名字的人。
黑轿后方的百祟阵型彻底溃散。
那些鬼怪恢复影子后也变成了正常的人形,虽然他们仍旧记忆混乱,却很快被镇民拖回龙灯附近。
陈尘抓紧机会,闪烁进了黑轿之中,掌心的骨灯终于接触到了黑灯。
幽蓝光芒顺着阿砚撕开的纸层进入其中。
那些缠绕的姓名和影子缓慢分开,虽然这样的代价是在手掌上灼烧出道道裂痕。
黑灯开始临死反扑,轿身猛地向后撞去。
无头轿夫脖颈上的手掌掰住龙角,指缝中渗出黑血。越千年猛然昂首,将那名轿夫连同半截轿杆掀上半空。
龙爪紧跟着落下,把几名轿夫都拍成了馅料奇怪的肉饼。
陈尘看向身侧,发现了个跪在黑灯前的模糊身影。他却想不起是谁。
那道被黑灯偷走的名字仍卡在最深处,没有飞出来。
靠近龙灯的地方,已经昏沉许久的守灯人忽然睁开眼。
他最初的目光仍然涣散,甚至认不出四周任何人。
直到一张写着“阿砚”的白纸从轿身裂口探出半边,又被黑线猛地拉了回去。
守灯人瞳孔骤然收紧,那些被抹去的记忆瞬间涌回脑中。
三闩巷门前不服气的少年...
灯坊里扎得歪歪扭扭的灯架...
还有刚才接住他提灯、扶着他一路走到这里的人...
老人扶住龙架,强行站起。
焦黑右臂在动作中裂开,黑灰沿袖口簌簌落下。没能走出两步,便再次跪倒。
但他嘶哑的声音已经穿过龙灯与雾气,落进黑轿:“阿砚!”
轿内,阿砚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这个名字很陌生,可胸腔却无端传来尖锐的酸涩。
黑灯中的火焰趁机膨胀,黑线将撕开的姓名纸重新拉回。
阿砚望着手中的破灯,蓝火只剩针尖大小。
他骤然通透,这盏灯已然撑不到最后了。
既然前路难继,那便以此为薪,葬身此处。
灯柄直接朝黑灯最深处撞去!
破裂的灯罩穿过姓名纸,直接扎进纠缠成团的灯芯。
肆虐的黑火瞬间吞噬着提灯,灯身寸寸崩毁。阿砚以身覆灯,凭借全身重量死死抵住,不曾有半分退让。
蓝火沿着裂开的灯芯烧开。
它远不如黑火强大,也无法将其净化,却把层层姓名纸从内部掀了起来。
黑灯外壳终于裂开一道贯穿上下的口子,大量名字同时涌出。
狂暴之力将阿砚狠狠掀飞,他重重撞在冰冷轿壁上,浑身剧痛,几近脱力。
“就是现在!”
陈尘眼眸骤亮,掌心骨灯光芒彻底极致绽放。
从黑灯中涌出的意识被幽蓝光芒托住,沿着不同方向送出轿厢。
与此同时,越千年尾端骨刃从黑轿底部向上划过。
木板、轿帘与轿顶被一并撕开。
暗金龙爪扣住断裂轿壁,向两侧猛地拉扯,整顶黑轿从中裂开。
黑灯上的姓名纸已经脱落大半,只剩最中央那团不断收缩的黑火。陈尘右眼的金色火焰毫无保留地落入其中。
无数声音从中涌出,叫着陈尘、越千年和镇民的名字。
黑轿废墟里甚至浮出一扇扇熟悉的房门,门后站着早已死去的人,伸手邀请他们进去。
陈尘右眼彻底化作灿金:“过去的念想,可打不败现在的生命!”
至阳至纯的太阳之火沿着黑色灯芯向内蔓延,那些虚假的门窗与人影在金光中破碎。
黑火开始向中心塌陷,可龙灯中的火也快到极限。
镇民供出的力量所剩无几,龙身再次变暗。陈尘掌心的骨灯仍在维持意识,无法再分出更多力量。
就在龙眼即将黯淡时,桥头的一盏灯忽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