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尘左手始终按在龙头上,骨灯的幽光在灯座里悄然生辉,将镇民身上引来的火焰分开。
他现在的位置有些尴尬,只要左手松开,那些火焰便会重新搅在一起。
高大鬼影再次甩动铁链,这次目标直奔龙头。
千钧一发之际,越千年自龙灯前方凌空掠起。
暗金色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周身,人体轮廓在高空不断拉伸重塑。
刹那间人形褪去,一条磅礴威严的暗金巨龙盘踞长街上空。
修长龙角向后舒展,颈侧鬃毛烈烈翻涌,锋利龙爪扣住两侧屋脊,巨力带得连片瓦片簌簌崩落。
手中的重剑消融无形,化作龙尾末端那截锋利沉重的尾骨。
长龙横过街道,正面与铁链相撞,巨响震得附近窗纸一齐破裂。
铁链上的万千头颅疯狂嘶吼,却被更低沉的龙吟镇压。
祖龙威压扫过长街,周围那些百祟接连伏地,连黑轿的四名轿夫都停顿了下来。
只有那道高大鬼影仍然站着,它骤然收紧铁链,想将越千年拖向黑轿。
暗金长龙顺着这股力量俯冲而下。龙爪扣住鬼影肩膀,修长龙躯沿它腰腹盘绕。
层层丧布下的人脸同时睁眼,大片苍白手臂从缝隙中伸出,抓向鳞片。
暗金鳞甲坚硬无双,链节反复摩擦剐蹭,迸溅出刺目火星。
龙躯越缠越紧,竟将那道高得夸张的身影从地面拔了起来。
尾端骨刃随之从下方刺入鬼影胸口,撕开了它遮掩的丧布。
大量泡得发白的尸体挤压在一起,手脚彼此交错,胸口全都嵌着熄灭的灯盏。
附近倒伏的百祟化成黑气,不断向那些灯里钻去,填补被撕开的伤口,破裂的尸身开始重新合拢。
陈尘站在龙头上,看得比其他人更清楚。
铁链上那些装着人头的灯笼,以及它体内的熄灭灯盏,正源源不断吞噬周围的同类。
金银交织的光收拢成破晓的长矛,正面刺向铁链。
灯笼里的人头同时发出尖叫,铁链上的灯笼接连坠落。
失去这些东西补充,鬼影胸口刚刚合拢的裂缝再次崩开。
越千年抓住机会,龙尾猛然收紧。
庞大身影被拖离地面,撞过一侧屋檐,又被暗金长龙从上方掼回街道。
石板成片塌陷,尘土与黑泥同时飞起。
未等鬼影挣扎起身,尾骨紧跟着横斩而过,藏在鬼影胸口最大的黑灯被从中劈开。
越千年从废墟上方抬起龙首,眼眸冷冽威严,黑轿前方再无遮挡。
可龙灯上的火也在这时黯然,刚才的碰撞让几名供火者同时松手。
黑轿仍在靠近,提灯小人缓慢转动黑灯,轿帘后再次响起熟悉的哭声。
王伯被人扶在龙身旁,他的脸色仍旧很差,双腿也不太听使唤。
看见龙眼开始发暗,他推开身边的年轻人,重新走到前面。
陈尘立刻出声劝阻:“再献祭,损耗的就不只是力气了。”
王伯抬手按上冰凉的灯座,声音沙哑却笃定:“我还能让它亮多久?”
“说不好。”
“呵呵,多一分钟是一分钟,早死晚死都得死。”王伯笑声中带着几分豁命的坦然。
火沿细线进入龙头,却很快由蓝转白。
陈尘还没来得及剪短他的火线,王伯的神情已然涣散,旁边一直被数落的年轻人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你是王有田!”
“磨房是你一辈子最看重的东西。”
“水轮上的木板总松开,你昨天还骂我们不会修!其实是我们不想干累活故意的!”
王伯怔了半天,直到听见最后一句,终于皱起眉:“昨天不是让你换了吗?又偷懒!”
铜剪随即落下。
王伯整个人向后栽倒,被年轻人接进怀里。
而沉寂的龙身,再度亮起数节稳固的蓝光。
荷婶站在旁边,看见王伯被抬走,手指紧紧攥着围裙。
黑轿旁的红衣妇人换上了那张年轻女子的脸,隔着雾叫了声娘。
那张脸显然属于一个她不愿提起的人。
陈尘看见她走近,先提醒:“可能会碰到你不想忘的事。”
“假的我都敢记着。”
荷婶望着红衣妇人,手却已经按了上去:“真的忘没忘,轮不到它管。”
蓝火进入龙灯,缝脸妇人身上的面孔立刻扭曲起来,缝线从眼角一根根崩开。
荷婶的火比先前维持得久,嘴里却开始反复吐出错乱的字句:
“蓝的…”
“不对,是青的。”
她终究记不清,女儿当年离家时,身上穿的究竟是何种颜色的衣衫。
陈尘立即剪断火线。
荷婶扶着门框喘了很久,才从怀里摸出一小块褪色布料。看清颜色后,她闭了闭眼,将布重新塞回去。
有了王伯与荷婶带头,剩余的镇民终于不再退缩。
有人碰一下便松手,有人嘴里不断背着家人的名字。也有夫妻轮流供火,谁的眼神出现恍惚,对方便立刻提醒。
仍有人始终退在人群最后,只是更多人愿意走到台前。
骨灯幽光始终维持着每股火之间的距离,龙灯的光因此并不整齐。
有些地方明亮,有些地方淡薄,中间偶尔还会出现短暂的黑暗。
可它始终没有熄灭。
越千年击溃高大鬼影后,没有恢复人形。
暗金长龙盘踞在龙灯前方,龙躯盘过街道,挡住重新涌来的百祟。
镇长抓住机会,高声喊道:“推!”
众人重新压上推杆。木轮碾过满地纸灰与黑泥,龙灯朝黑轿继续前进。
...
阿砚也已经走到黑轿面前,守灯人的提灯贴向轿帘一角。
那处黑布下压着报丧的白纸,每张纸上都写着名字,纸面下还有人脸与手指不断顶起。
阿砚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但心里却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
他抡起灯柄,撞向轿帘。
跟在轿后的失名者同时停住,阿春茫然抬头,看向磨房方向。
“王…”
他只说出一个字,眼神便再次空洞下去。
轿帘下钻出大量黑发,缠住提灯,阿砚的手臂也跟着向前。
他已经忘记为什么要保住这盏灯,手指渐渐松开。
滚烫灯柄却烫破了掌心,一个模糊片段从脑中闪过。
朦胧光影里,有人将一盏做工歪斜的灯推回他面前,声音严苛:“拆了,重做。”
阿砚想不起那是谁,可鼻尖酸涩,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他咬牙发力,再一次狠狠撞向轿帘。
...
与此同时,龙灯逼近了黑轿。
黑轿四周的百祟被金银光芒与龙威逼向两侧,镇民在后面拼命推杆。
阿砚手中的灯柄不堪重负,终于裂开,最后一缕蓝火顺着破口钻进轿帘。
黑布被火焰烧出一道缝隙,阿砚抱着半盏灯,直接钻了进去。
前方的暗金长龙猛地昂起龙首,震彻天地的龙吟响彻整座街巷。
庞大龙躯骤然爆发全力,带着整条龙灯一往无前,正面狠狠撞向黑轿。
靠前的无头轿夫当场跪倒,脖颈上的手掌深深插进石板。后方两个反脚轿夫被撞得横移出去,地上留下两道朝后的脚印。
细长的裂纹从轿窗延伸到了黑轿底部。
轿内的阿砚被撞得滚倒在地。
他呆呆地抬起头,漆黑轿厢深处,悬着一盏巨大的黑灯。
灯罩贴满名字,完全不透光的火在其中缓慢燃烧。
第 3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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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轿四面八方都牢牢封死,外面的光芒从裂缝照进来,只落下细长的亮痕。
轿身还在剧烈晃动,贴满四壁的白纸随之翻卷。
阿砚望着轿厢中的黑灯,脑中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