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根木闩卸下来的刹那,门板猛地向外震开。
越千年用重剑将其挑飞出去,在石板路上砸出个大坑。
眼下,只剩下最底下那一道木闩。
蓝蜡早已和木闩熔作一体,白火从裂隙中不断冒出。守灯人刚靠近,袖口里的黑灰便簌簌落下来。
“我来。”
陈尘挡到他前面,左手骨灯印记随之亮起。柔和的幽光顺着指尖铺开,贴在最下面的木闩上。
混在白火里的残魂被托起来,纠缠混沌的灰白气息显出边界。
门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下,可随即撞击猛地落在门板上。
越千年单手抵住门板,脚下石板承受巨力发出闷响,最底层的木闩跟着向外弹动。
“快点。”
守灯人伸手就要按向门缝,阿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袖口被带起一截,焦黑的裂纹一直蔓延到小臂中段。
“还没进去,你又要燃烧自己?”
守灯人眉眼沉下来:“松手。”
“我不!你进去还要带路。”
两人僵了片刻,守灯人最终收回了手。
陈尘右眼深处已经亮起灿金色的火光。
金焰从瞳孔里溢出,沿着木闩边缘剧烈燃烧,噼啪的爆裂声连成了片。
门后的存在仿佛遭受剧痛,撞击门板的动作愈发狂暴。
越千年臂膀肌肉绷紧,宽阔的身躯几乎将整扇门洞挡死,龙形的长尾悄然显露,如山岳般挡在众人身前。
金焰越烧越旺,蓝蜡渐渐融开,白火也一寸寸褪去。
“可以了。”
陈尘敛去右眼的火焰,阿砚和守灯人各握住木闩一端,同时发力。
木头和石槽摩擦,发出刺耳的刮响。门后的东西也在同一时刻狠狠撞向门板。
残存的蓝蜡彻底崩碎,木闩被抽离石槽。
“退开。” 越千年低声提醒。
几人各自让开位置,他稍稍松开手上的力道。
门板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阴冷潮湿的风顺着缺口涌出来,裹挟着陈旧灯油腐朽的气味,三闩巷终于露出全貌。
两侧屋檐挨得极近,檐角几乎相互触碰。所有门窗都用蓝蜡封死,有些地方已经裂开,露出里面漆黑的缝。
屋檐下保留着灯钩,却一盏灯都没有。
石板缝里凝着斑驳的灰白蜡痕,墙面上留着很多被火燎过的手印。
风穿过狭长巷道,角落滚落的竹骨撞在墙根,发出空洞清脆的响声。
这里原本也有人生活。
一扇窗下摆着木盆,盆边压着发黑的搓衣板,对面门口放着双鞋,但鞋垫却不知道去哪了。
生活像是在某一刻突然停住,再也没人回来收拾。
守灯人跨过门槛:“进去以后保持警惕。”
“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应答。”
陈尘左手的骨灯散出一圈柔光,只能照见身前几步。
他们往里走了十几步,发现右侧屋檐下坐着个人。
那人垂着脑袋,身上的短褂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布料和焦黑皮肤黏在一起。
双手抬在胸前,拇指与食指不停搓捻,像是手中捏着一截并不存在的灯芯。
他的胸腔向内塌陷,肋骨间皆是灯油,白火从空洞里冒出。
守灯人面色凝重,阿砚盯着那件短褂,不敢承认显示。
“这是…灯坊以前的衣裳。”
坐着的人缓缓抬起头,脸部轮廓还完整,眼睛却被厚厚的白蜡封住。
“燃灯。”
他的头转向陈尘,准确来说,是转向左手的骨灯。
坐在檐下的人猛地扑了过来,动作没有任何预兆。
越千年横剑挡在中间。
对方的手撞上宽阔剑身,皮肤立刻裂开。裂口里没有血,只涌出无数焦黑的灯灰。
他仿佛全然不知痛楚,五指顺着剑刃依旧不停向前。
越千年手腕一转,剑脊发力,将这人重重弹回檐下。
“别杀掉他们。” 守灯人抬起了碳化的手臂。
越千年没下死手,只用剑脊抵住他肩膀。陈尘的骨灯之火跟着落下,柔光罩住那人胸口。
疯狂摇晃的白火安静了些,抓在剑上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可这一番动静,已经将整条巷道里的存在尽数惊醒。
两侧的窗外后都亮起了白光。
更深处,封着蓝蜡的门缝里也透出一线苍白。
“添油…”
“灯芯断了。”
“再点一次。”
形形色色的声音从一间间屋子里面飘出,互相重叠缠绕,简直像是恐怖片的场景。
守灯人看向巷子深处:“跟紧我。”
他没管檐下这个人,带着他们继续往里走。
那人失去阻挡,又慢慢坐回原处,双手抬到胸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巷子最里面有间宽屋子,门框被火烧成了炭黑色,屋门斜挂在一边,只剩根木轴连在墙上。
守灯人抬脚踢开挡路的竹架,率先走了进去。
屋内摆着几座倾倒的灯台,烧变形的铜盆侧翻在墙角,盆底结着厚厚的灰白硬块。
墙上还留着半幅没画完的图:
几个人围着中央的石台,每人手里牵出一道火,汇向正中的灯盏。火焰颜色深浅不一,彼此交错着,却没画出最后汇合的地方。
陈尘走近两步,骨灯印记再次发热。
“你们以前尝试的就是这个方法?”
阿砚已经冲到桌边,翻开压在灯芯盒下的灯簿。
纸页受潮得厉害,边角一碰就掉渣,前面几页全是实验记录。
【第七日,取血为引,燃二刻】
【十一日,试五人精气接灯,三盏同亮,未过子时灭】
【第十四日,记忆可燃,火色明,难相融】
往后的字迹愈发混乱,不少人名被反复涂抹划掉,旁边写满晦涩难懂的批注。
阿砚翻页的手慢了下来:“但我记得,他们成功过?”
守灯人站在倾倒的石台边,终于开口:“那一夜,整条巷子的灯都亮得扎眼。”
“可各色火焰交融之后,再也分不出归属。”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盒子,其中的名字磨掉了大半,只剩个姓氏。
“有人醒来以后不认得孩子,有人把别人的记忆当成自己的...火焰纠缠所有人的羁绊,参与点灯的人,尽数被拖入其中。”
阿砚看向屋外那些亮着白火的门窗:“所以,他们还算是活着?”
“封门之时或许尚有生机,可这么多年,再也没有人踏入此地。”
巷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那扇封着蓝蜡的门被推开了。
拖沓的脚步声接二连三响起,朝着这间屋子缓缓逼近。
越千年移步守在屋门:“它们过来了。”
阿砚顾不得再问,埋头接着翻灯簿。
一叠焦纸从书脊里掉出来,滚到倒塌的灯台下。他蹲下去捡,发现最下面压着半张尚未烧完的图纸。
【众火不可杂行,须有一火为引,一灯为界】
下一行大半被焚毁,只剩零碎字迹:
【若得…可分诸愿,不伤…】
阿砚呼吸顿时停滞,陈尘凑过来时,骨灯印记像是有感应般亮起。
“你的火焰!”
阿砚猛地抬头,抓住渺茫的希望,“它能够划分火的边界!”
陈尘谨慎地拿过残页:“这页纸缺的太多了,我们连少了什么都不知道。”
“光凭这几句话尝试,我不认为能成功。”
阿砚握紧纸角,没有反驳。
屋外的白光已经逼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