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镇上明明有那么多灯…”
“哪一盏灯的光亮,不是靠着这些东西撑起来的?”
阿砚噎住了,这句话没有任何道理可以反驳。
林婆婆女儿残存的这点魂魄,于她自己而言,不过是一段快要磨灭的歌声;可对于整座雾灯镇,却还能延续别的灯火。
道理他都懂,正因为明白,脸色才更难看。
守灯人重新盖好木盒,伸手去收铜盆旁的黑布。
铜盆里的蓝光忽然缩到盆底,连石台上的纹路都跟着暗了。
“师父!”
守灯人已经把右手放在盆沿,他的掌心也透出淡蓝的光,一缕火从皮肤底下渗出来,顺着纹路流进盆里。
缩下去的火苗重新抬了头,盆沿刻纹再度缓缓亮起。
他很快收回手,往下扯了扯宽大的袖口。
陈尘却看清了,老人手腕上焦黑的痕迹,已经蔓延到袖子深处,皮肤布满龟裂,如同被烈火烤焦的枯木。
守灯人像没事人一样,弯腰收拾灯架:“前头龙灯还缺两节竹骨,别在这儿耗着。”
阿砚盯着他的袖口:“你刚才用的什么?”
“火。”
“我知道是火。”
“知道还问。”
老人拎起木盒,率先走出后屋。
阿砚站在石台边,胸口起伏,最终还是没追上去。
越千年望着门口:“修补的方法?”
“我...我也不太清楚。”
阿砚蹲下身,把林婆婆家的灯架放进墙边的木筐,灯罩和灯芯单独包好,搁在筐子最上面。
回到前屋,阿砚坐到自己的位置,拿起没扎完的门灯。细线绕过竹骨,在指间绷紧。
守灯人从旁边经过,伸手拿起灯架:“全部重来。”
阿砚抿着嘴,把绕错的线拆开,重新理顺。
屋里没人说话。裁纸的继续裁纸,搓绳的继续搓绳。
林婆婆送来的灯刚刚在后屋熄灭,前面已经又有三盏新灯初具轮廓。
陈尘在旁边站了会儿。
阿砚虽然心神不宁,手上功夫却很熟练。灯绳的长度不用尺量也差不了多少,只是每扎到封底的位置,他都会停顿。
守灯人去院里晒灯纸时,少年才抬头看过来。
“你刚才用的两种火,来源不一样?”
“是的。”
陈尘卷起袖口,左手骨灯印记仍残留着淡淡幽光:“这个能感知灵魂,性子比较温和。”
他又指了指右眼:“这里的火焰用来清理污染。”
“所以你可以把污秽和灵魂分离开?”
“差不多。”
阿砚低下头,手指继续绕线:“我的意思是,镇上的灯…好像也不是必须用蓝火?”
“你们没有尝试过别的办法?”
前屋有人搬动沉重的竹架,挡住院内的光线,阿砚半张脸沉在阴影里。隔了许久,他才吐出两个字:
“试过。”
“什么结果?”
“失败了。”
刚说完,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守灯人抱着一摞蓝纸回来,阿砚立刻收住话头,低头扎灯。
陈尘也没有继续追问,这种隐秘,并不适合在灯坊人前讨论。
傍晚时分,龙灯骨架补齐了缺失的两节。
陈尘与越千年向众人告辞,阿砚还伏在桌边,手边摆着两盏完工的门灯,第三盏只差最后的封底工序。
守灯人站在门口相送,神色和平日并无两样。
“林家的事,不要和小满多说。”
“我明白,她外婆会处理。”
守灯人望向桥东方向,那边新换的门灯已经亮了。
“这样最好。”
他说完转身回了灯坊,两人沿着青石路往住所回去。
经过石坪时,中央的方碑石纹路貌似更为明亮了。
陈尘皱起眉头,林婆婆女儿那点余火,或许流到了这里?
这座小镇处处彼此勾连,石桥、水轮、各家门槛、灯坊… 像一张无形的网络笼罩整座雾灯镇。
但是他现在还没找到核心。
他没有贸然上前探查。灯坊还在赶工,距离归灯祭只剩两日,现在贸然触碰方碑,只会提前惊动所有人。
...
夜色慢慢笼罩小镇,阿砚做完了最后一盏灯。
屋里的人陆续离开,守灯人还在后院收晾好的灯纸。
他擦干净桌子,准备关后屋的门时,发现门缝里透出的蓝光比白日弱了不少。
他推开门,石台上的铜盆,只剩下薄薄一簇残火。
阿砚脸色骤变,正要高声呼喊,后院的门却先响了。
守灯人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出去。”
“盆里的火快要灭了!”
“我看得见。”
老人卷起右边的袖口。
那片焦黑已经蔓延到小臂中段,裂纹纵横交错。
阿砚钉在门边,双脚动弹不得。
守灯人走到石台旁,将手掌抵在铜盆上,蓝火从他的掌心逐渐抽离。
这一次耗费的时间格外漫长,盆内的火苗依旧萎靡不振,老人便一直没有松开手掌。
阿砚望着他的背影,嗓音干涩:“还要这样补到什么时候?”
“亮了就行。”
“要是始终亮不起来呢?”
随着他的这句话,铜盆里的火终于往上蹿。
老人身体晃了晃,另一只手撑住石台,缓了几秒才站直。
“那就再添。”
细碎的黑灰从袖口簌簌掉落,在石台边缘积起薄薄一层。
阿砚低头看着那些灰,脸色却比飞灰更为沉郁。
第 3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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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完全亮,镇中心已经响起了搬竹架的动静。
陈尘推开院门时,薄雾仍贴着溪面,石坪上围了不少人。
昨日还横在灯坊墙边的龙灯骨架被整个抬了出来,从方碑石旁一路铺向街口,前后足有十几丈长。
龙头已经糊好了蓝纸,两根竹角从额前探出,眼眶里嵌着圆形灯托,嘴部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尚未接好的灯芯。
后半截龙身依旧粗糙,一节节竹骨首尾相连,底部安着木轮。几个妇人正往架上贴裁成鳞片状的蓝纸。
“这边再抬高点!”
王伯站在龙身中段,手里挥着根细竹竿,嗓门压过了满场的声响。
越千年刚踏上石坪,就被他一眼瞅见。
“小越,来得正好!”
王伯隔着人群招手,“尾巴那截没接稳,过来搭把手托一下。”
陈尘站在前面笑:“现在都不问人方不方便了?”
“都是熟人,来回客套反倒生分。” 王伯说得理直气壮。
越千年倒没意见,把重剑放进背包,走过去单手托住龙尾末端。
原本压得三个年轻人直不起腰的竹架,在他手里很快被抬起。
王伯蹲在下面调整木轮位置,左看右看,始终不满意。
“往左一点。”
越千年依言挪了半步。
“多了,回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