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让你在家就待家里,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林婆婆仍是平日训孩子的语气,只是转身时,脊背已经被某些东西给压垮了。
陈尘看了眼天色。
距离黄昏尚早,灯坊也没有催促,可林婆婆已不愿继续拖延。
“我们陪您走一段。”
她没有拒绝。
他们离开院子时,新灯在屋檐下安静燃烧。
小满追出两步,又停在门坎内侧,手掌始终按在衣襟里藏着的那片红花。
走到石桥旁,竹篮里忽然传出很轻的歌声。
林婆婆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声音只持续了两句,便随着水轮的吱呀声散进雾里。
她没有掀开盖布,只将竹篮往怀里抱紧了些,继续朝灯坊走去。
第 3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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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婆婆一路抱着竹篮,蓝光隔着粗布透出来,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镇上人撞见了,大多只停下手里的活,往旁边让半步。
米糕摊的荷婶正抬蒸笼,望见那点蓝光,手顿了顿,掀开笼布包了两块热米糕。
“给小满带回去。”
“晚些我自己来拿。”
林婆婆没停脚,抱着篮子继续往前走。荷婶举着纸包站在摊后,把米糕搁在最靠边的位置,在上面扣了只碗。
再往前,廊下缠麻绳的妇人站起身让开路:“小满一个人在家?”
“已经做好饭了。”
“那就行。”
风卷着薄雾从街面扫过,竹篮上的粗布被吹得掀了个角,又落回去。
灯坊门口堆着刚送过来的细竹,屋子里比上次路过时忙得多,长桌旁坐了三四个人,裁蓝纸、搓灯绳、抹浆糊...
墙边横着副尚未完工的长灯骨架。竹骨一节节连起来,蜿蜒着占了半间屋子,最前方已经扎出模糊的龙首轮廓。
陈尘猜测是大家口中所说的归灯祭要到了,所有人都在赶工。
阿砚坐在桌边削灯骨,窄刀划过竹篾,卷出细碎的卷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林婆婆怀里的竹篮,刀刃停在半空。
屋内原本交谈的人也跟着陷入了沉默。
离门最近的妇人把桌上的蓝纸与剪刀挪开,清出一块平整桌面。
林婆婆走过去,把竹篮轻轻放在桌上。
守灯人从后面出来时,屋内已经重新响起细碎的做工声。剪刀划过灯纸,竹篾互相摩擦,可谁都没有往这边多看。
老人走到桌前,低头扫了眼篮子。粗布下的灯火很是微弱,只在边缘晕出一圈淡蓝。
“想好了?”
林婆婆没有回答,篮里的火跳了一下,漏出半句极轻的哼唱,没连成调子就断了。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提手:“趁她还认得回去的路。”
守灯人点了点头,朝阿砚抬了抬下巴。
林婆婆站在原地,看着阿砚把篮子提起来。那盏灯就躺在薄布下面,火色越来越浅,像随时会熄灭。
“要进去看看吗?” 守灯人问。
林婆婆抿着唇,摇了摇头:“小满一个人在屋里,我得回去了。”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灯坊。
陈尘和越千年跟到门口,薄雾吞没了林婆婆的背影。双手空下来之后,反倒显得手足无措,走出去好几步,才把手揣进围裙的口袋。
“你留下。”
守灯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尘回头,老人的目光落在他左手袖口上。
“你既然能看见灯里的东西,就进来搭把手。”
阿砚提着竹篮愣在原地,完全没料到师父会允许外乡人进入后屋。
前屋干活的人却没抬头,仿佛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越千年顺势跟上,守灯人扫了他一眼,并未阻拦,只叮嘱道:“不要碰石台上的任何物件。”
随着房门关上,浆糊和竹屑味道被隔在外头,只剩那股熟悉的冷香。
屋子中央砌着齐膝高的黑石台,台面上嵌着只铜盆,盆壁被烟火燎得乌沉。
盆沿刻着圈细线,有些磨得发浅,顺着石台延伸到墙角,再钻进石板缝隙。
铜盆里燃着一簇蓝火。
没有灯芯,也不见灯蜡,火焰却始终没有熄灭。
墙上还挂着排拆空的灯架,竹骨被烟熏得发黑,有的还粘着褪色的蓝纸。
陈尘刚跨过门槛,左手的骨灯印记再度发烫。这次更为急切,已经开始顺着手背往上爬。
屋里飘着很多细碎的气息,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它们大概已经不是完整的灵魂,只留在这间屋子内,久久没有散去。
阿砚把竹篮放到石台上,守灯人掀开粗布,取出那盏旧灯。
离开了林婆婆的怀抱,灯火又黯淡几分。灯罩上的红花已经被剪去,留下一道参差不齐的缺口。
守灯人拆下外层灯罩,蓝纸脱离竹骨的瞬间,那首摇篮曲又响了起来。
还是小满听过的两句,翻来覆去地唱,唱到末尾就卡壳,顿两秒,再从头开始。
阿砚垂着眼,把拆下的灯罩平铺在黑布上,动作看起来有些生涩。
他用铜针挑开灯底的封蜡,露出藏在下面的一小截灯芯。
灰白色的气息立刻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蓝火猛地晃动,女人哼唱的声音也变得尖细。屋内的旧灯架跟着震动,发出竹片碰撞的脆响。
守灯人按住灯座,看向陈尘:“把外头那层灰烧掉。”
陈尘走到石台边,左手骨灯印记亮起柔和的幽光,顺着指尖落下。
那团快要散开的蓝火受到牵引,慢慢稳定。灰白气息仍想要捣乱,却被骨灯的力量困在外围,和里面的魂火分开了一线。
与此同时,陈尘右眼眼底燃起金色火光,灿金的光从瞳孔中心向外铺展,沿着灰白气息的边缘缓缓游走。
太阳遗痕中的火焰净化力太强,稍不留神,里面残存的魂火便会一同被焚烧殆尽。
陈尘刻意压下火势,让金色火焰贴着骨灯划分出的边界。灰白的污秽碰到金火,响起细碎的噼啪声响,不断从蓝火表面剥落下来。
屋内的温度逐渐升高,阿砚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团火焰。
灰白颜色越来越淡,那盏灯也没有因此重新变亮。
失去污染遮挡后,里面的蓝火显得更加微弱,细得只剩指甲盖大小。
火光里浮着道模糊的女人影子,身体残缺,脸也模糊,只能看见她低着头,双臂维持着抱孩子的姿势。
摇篮曲再次响起,女人轻轻晃动手臂。
随着第二句落下,模糊的脸抬起来,朝着门口的方向偏过去。
那边是林婆婆离开的方向。
下一刻,虚影四散消融,重新化作细碎飘忽的蓝光。
陈尘收回右眼里的金火,骨灯的柔光还托着灵魂,避免它就此溃散。
守灯人从灯底挑出细得近乎透明的线,随着铜针轻轻一拨,丝线应声断裂。
旧灯里的蓝火从竹骨间滑落,飘飘悠悠落进铜盆。
盆里原有的火接住它,轻轻往上跳跃。
紧接着,铜盆边缘的刻纹依次亮起,蓝光顺着纹路往下流,漫过石台,钻进墙角的石板缝里。
陈尘顺着光看过去,墙后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
片刻后,前屋传来一声轻响。
隔着木门,依稀能看见门前的挂灯突然亮起了光芒。
陈尘收回视线,那点火没有散掉,但他也不知道最后是被送去了哪里。
守灯人把空灯芯夹出来,搁在黑布上。灯芯烧得发脆,一碰就掉灰。
阿砚望着空掉的灯架,忽然开口:“她已经烧了十多年了。”
守灯人擦拭铜针,手上动作没有停顿:“嗯。”
“最后这点,也要送走?”
屋内只剩下铜针擦过黑布发出的摩擦声。
“留着,也撑不过今晚。”
“让她自己消散不好吗?”
阿砚声音不大,说完以后,手指紧紧按着灯架的边缘。
守灯人抬眼看向少年:“若是她自行消散,镇上便要少亮好几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