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弥尔低声道:“怎么会比月神钦点的烛影还快…”
他这句话说得近若蚊喃,但旁边几名主教却都听见了。
没人回答,因为他们也在等月神给出答案。
长梯之上,陈尘并不知道外界的反应。
昔日白桃乌龙岛的景象,开始铺展于月华之中。
最初那座岛很小,后来渐渐建起房屋、灯塔、田地、港口、酒馆、炼金塔...岛屿更迭,日渐繁盛。
布里茨站在院子里,永远能在最混乱的时候把清单列出来。
铜锣烧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嘴里还叼着不知道哪里摸来的零食。
凯西踩着影子从墙角探头,尾巴轻轻晃动。
薇洛短暂地在这座岛屿留下了自己的回忆,随后又为愿望而离开。
雅雅抱着小牌子站在门口,仰头看他时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光。
小妖精们在花田里飞来飞去,吵吵闹闹地抢果子,转头又会为了岛上的工作认真得像一群小大人。
亡灵们在浮岛的小屋外点起灯;狮鹫带着小狮鹫落在港口外侧,羽翼掀起流风;小飞鱼在水面跳跃,鳞片映亮粼粼碧波。
安德烈在酒馆里抱怨玩家太吵;科瑞昂站在吧台后,能把每场热闹都算成营业额,却又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递来一杯热饮料。
妮娜坐在角落里,手指小心翼翼摸过杯沿,像仍然不太习惯自己也能在这里安稳坐下。
还有很多人...
故人来去,旅人停歇,相逢离散,皆是过往。
白桃乌龙岛如缓缓铺展的长卷,每多出踏足的履痕,便多一分热闹,亦多一分羁绊。
陈尘这个岛主,也并非最初就会照顾所有人。
很多时候他只是觉得,既然人已经到他眼前了,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他没有把自己当成谁的神明,可那些被他认真对待过的人,也会一点点把真心还回来。
月光再次落下,这一次,低语比刚才更近。
【善悯之魂】
足下月梯通天彻地,无限延展。陈尘抬眸,只觉高悬天穹的皓月又近了几分。
银白水面却没有散去,新的倒影从四面浮出,那是一枚枚刻在他身上的印记。
后颈先传来一点凉意。
圣蔷城的沉沉夜色铺展眼前,灰玫庭外,黑玫瑰于寂夜悄然绽放。
伊芙琳毕生的执念,阿克塞尔无言的守护,最终在他后颈化成红黑交缠的剑与玫瑰。
转瞬间,右眼浮起灼热。
诺亚方舟副本的天幕在月光中展开:太阳纪元的殉道者,舍身赴义的抉择,全都在水面里闪烁而过。
那枚太阳之核最终沉入他的右眼,化成瞳孔深处未熄的耀斑。
右手掌心,幽蓝深海悄然苏醒。
梦泽鲸从黑石矿区的梦境里游过,庞大的鲸影拖着无数被遗忘的梦。鲸尾轻摆,蓝色涟漪落进掌心,成为那枚安静伏着的鲸尾印记。
左手掌心,灰白骨火幽幽亮起。
伊桑埋骨地的亡灵们站在灯下,魂火微弱却执拗不灭。死灵们最后的守护之愿从未散去,它凝结成一盏骨灯,落在他的掌心中。
随后,一抹清翠漫彻周身。
万族部落古老图腾柱前,青龙虚影自沧桑岁月中睁眼苏醒。
春脉穿过他的身体,细细的青苍脉搏沿着肩背、心口和四肢游走,像一场滋润骨血的春雨。
陈尘站在月神长梯上,看见这些印记围绕自己亮起。
灰白、深蓝、淡金、红黑、青色。
每种颜色都来自不同的地方,也指向不同的愿望。
它们皆非月神所授,甚至有些与月神教会的传统信仰相距甚远,却镌刻于他的骨血魂魄,无可磨灭。
胸口处最后亮起,暗金色逆鳞从衣袍下浮出光芒。
起初只是零星之火,微弱内敛。转瞬之间,万顷银白镜湖尽数被暗金龙影覆压,天地月色为之暗沉。
遮天蔽日的恶龙虚影在陈尘身前展开双翼。
它比昨夜望舒池倒影里那道恶龙更加庞大,也更加凶戾。
龙鳞像经历了上古战场的血火淬炼,暗金竖瞳睁开时,长梯上的月光都为止沉默。
恶龙低下头,将陈尘护在身后。
随后,它朝着高天之上清冷高悬的月光,发出了近乎挑衅的咆哮。
外界观礼者看不见圣梯上的惊天异象,他们只看见长梯上的白色身影忽然停住。
陈尘走得太快,停下时反而让人心里开始紧张。
白色仪袍周围浮出数道不同颜色的光。
先是灰白,随后深蓝、淡金、红黑、青色依次闪过,最后暗金鳞光从他胸口亮起。
那一瞬,站在观礼楼上的越千年猛地抬头,手里的投影系统差点被甩出去,暗金色从瞳孔中一闪而逝。
洛弥尔站在导师席旁,脸色也变了:“他身上到底有多少东西…”
满月殿主塞兰缇亚静默无言,眸光落于白衣上,神色异常凝重。
长梯高处,陈尘听见恶龙的咆哮在月光中慢慢散开。
随后有什么温和的东西靠近了他,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掌。
陈尘感觉极轻的月光划过自己的左眼,清润微凉,让他下意识阖眼。
月神的低语再次在耳边响起。
【信仰斑驳】
陈尘睫毛轻颤,那道声音继续落下。
【月亮,不该限制你的道路】
他站在台阶上,抬眸凝望前路高悬的皓月。
那轮月并没有因恶龙咆哮而生怒,也没有因他杂乱的印记而退开。
��只是安静地照耀。
像在看一个并不完全属于月光,却始终向光而行的孩子。
片刻后,低语再次响起,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随心前行】
【若你仍愿意抬头,月光会永远照耀你】
陈尘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脚下台阶忽然溃散。
贯云海的银白长梯自脚底四散,他的身形骤然失重。
风声重新回到耳边。
祷告、人群、圣所的钟声也一起涌回来。
陈尘下意识展开光翼,然而还没来得及振翅,月光已经托住了他。
他像被一片落叶送回地面,轻轻落在望舒池前的白色石位旁。
衣摆扫过地面,他站稳时,整座月阶广场寂然无声。
很多人都还仰头看着长梯,没反应过来刚才走得最快的人,怎么忽然就回到了地面。
洛弥尔率先移步上前。
老主教难得没再慢悠悠开口,声音很是急切:“陈尘,什么情况?你刚才速度最快,我都以为你要登顶了,怎么又下来了?”
陈尘刚才看见的东西太多:月之池、浮月岛、伊桑埋骨地、白桃乌龙岛,还有那些印记与逆鳞。
哪怕洛弥尔确实是个好主教,自己也不能全部袒露给他。
斟酌片刻,陈尘给出了最稳妥的答案:“月神可能觉得,我的信仰不算太虔诚。”
洛弥尔听完,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陈尘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洛弥尔轻咳一声:“也不能怪月神这样判断,毕竟你愿意参加圣选,本来就是我强行劝来的。”
陈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洛弥尔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
月神长梯上,其余三名候选者仍在继续。
赫尔辛每步的间隔几乎完全一致,不急不躁。
黑色仪袍在银白长梯上像冷静移动的阴影,黑石念珠垂在指间,像是最稳定的锚点。
她看不见长梯,却像比所有人都更习惯在无光中前进。
起初观礼者还会被她那种近乎机械的节奏惊到,后来反而渐渐习惯。
赫尔辛最终停在和陈尘差不多的高度。
她脚下台阶只是慢慢变淡,像月光确认过她能走到这里,便不再继续向上延伸。
赫尔辛落回地面时,神情和登梯前没什么区别。
这位无月修女不像刚经历过什么考验,更像只是按时完成训练。
月闻歌倒是和他两都不一样,最初的速度没有陈尘那么快。
但随着不断向前,金红色衣袍在月光中燃起烛影,起初仅袖口缀着暖光,转瞬衣摆发梢皆被烛火浸染。
她往上走时,月神长梯两侧浮出万千细碎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