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没了前几日闹哄哄的商贩叫卖,连挤在路边凑热闹的外地游客也都被限制在外。
王室车驾要走的道路被清水冲了一遍又一遍,水顺着石缝渗进暗渠,连昨天踩烂的花瓣、撒落的彩纸都扫得干干净净。
临街商铺的招牌重新挂得周正,窗台上的花盆全挪到了规定位置,观礼台外侧的扶栏擦得能反出白光。
陈尘站在客院二楼窗边,看着下面的人来来回回,感慨这就是资本和权力的力量。
“准备下。”
洛弥尔进来后快速说:“一会儿跟牧师团去主殿外等王室车驾。”
陈尘回头:“今天我又要干嘛?”
“站在该站的位置,别乱动。进入灰玫庭以后,如果出现异常,先看我和阿黛尔的位置,不要凭感觉行动。”
陈尘想了想:“我可以把它理解成,你已经默认今天会出事了吗?”
洛弥尔把银月色的衣扣递给他:“我只是希望你在出事的时候,离能救你的人近一点。”
陈尘接过扣子,默默别到衣襟内侧。
行,非常朴素的关心。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阿黛尔也准时到了。
她今天换了身正式的守灯修女服,腰侧佩着铜制长钉,手里提着盏小型银灯。
火苗安安静静浮在灯里,像一小点被囚住的光。
陈尘看了看那盏灯:“这也是你的战斗方式之一?”
“也是责任。”
阿黛尔把灯提到身侧,目光落在陈尘脸上。
“进入灰玫庭后,如果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先看向我。”
陈尘原本想吐槽,话到嘴边又想起她之前的提醒,最后只点了下头:“知道了。”
巡礼大道路旁,阿克塞尔正在复核最后一遍路线。
礼仪厅的人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刚改过的流程册,脸色比街边被冲洗过的石板还要苍白。
那座原本要摆在转弯处的献花台已经拆开,白蔷薇、银灯架和暗红底座分开堆在路旁,露出下面早就被遮住的排水井口。
有贵族侍从匆匆赶来,声音还算克制,话里的不满却藏不住:
“团长,那是罗森维尔家昨夜送来的花台。今日王室车驾转入时,正好会从这里经过。”
阿克塞尔没有抬头,手指沿路线图划过西段的水道:“拆完。”
礼仪厅执事硬着头皮开口:“团长,这样画面会空一块。”
“那就空着。”
阿克塞尔把路线图交给副官,视线扫过排水井、献花台、车驾线和周围几处临时岗哨。
“车驾经过时,开闸机关由骑士团接管。”
执事一怔:“可是按流程,开闸需要礼仪厅和王都水务官共同确认……”
阿克塞尔抬眼扫去,眼神里没半点温度。执事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副官带人把排水井周围重新围住。两名骑士换上礼仪厅短披风,站到井口旁边;另几名骑士则混进道路内侧的护卫线里。
阿克塞尔最后望向道路尽头……王室车驾快到了。
他按上剑柄,退回到内侧站位。
王室车驾正式进入巡礼大道,街道自然而然安静下来。
前方骑士开道,白玫瑰与王冠纹章的旗帜沿着道路展开。贵族观礼席纷纷起身行礼,银月圣堂的牧师们点亮祝祷灯。
兰瑟国王坐在车驾里。车帘半开,能看见深色礼服的衣角,他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
钟声一声接一声落下。
陈尘站在牧师团队伍中,目光却没偏离过巡礼大道旁边的下水道。
真要有污水爆炸的情况他就立刻飞起来,那味道实在是太恶心了!
第七次钟声响起时,车驾刚好进入西段。
他看见井口旁的骑士往前踏步,靴底踩住石缝,另一名骑士抬手按住了井下的铜柄。
车轮声、礼乐声和人群的呼声同时经过,井口处渗出的水痕很快被白砂吸住……
什么异常都没发生。
阿克塞尔站在车驾另一侧,连头都没偏。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因此安心。
因为车驾仍然继续往前,它沿着那条被清水洗过、被白砂铺过、被无数人注视着的路,继续驶向圣蔷银月大教堂。
王室车驾抵达教堂大门之前,兰瑟国王在侍从的簇拥中下车,披风从车阶上垂落。
今日的王室礼服更为隆重,那些繁复的纹样被线条串在一起,倒像是把王国的过往和信仰的徽记,都缝在了同一件衣袍上。
奥古斯特��赫利昂也在这时出现,他带着族中人站在灰玫庭入口附近,仍旧是那身旧式黑金礼服。
赫利昂家族成员今天佩着同样的同款胸针。
金红底色衬着暗色的釉面,中央的日冕图案没有完全展开,边缘像被灰烬舔过一圈。
王室站在最前。
赫利昂家站在日冕遗族的位置。
银月圣堂负责全程祝祷。
阿黛尔站在灯具和封存器具旁边,与其他几名守灯修女隔着不远的距离,分列两侧。
阿克塞尔和骑士团停在灰玫庭外侧,披甲的骑士列在更远的位置,再往里,就不是他们能随意踏入的地界了。
陈尘被安排在候选者的位置,离洛弥尔不算远,却也被流程推到了能被所有人看见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可能不太对,可所有人仍然站在流程给他们安排好的位置上。
灰玫庭终于开启。
陈尘以前只从铁栅窗外看过这里的冰山一角,可真正抬入其中,闻到的却是近似干冷的石灰味。
庭院里的玫瑰被修成低矮的弧线,一丛丛顺着灰白石路两侧排开。花苞半拢着,颜色沉得发暗,像陈年酒渍泼在绢布上风干了许多年。
花枝上看不见多余的新芽,剪口整齐,连刺都被削得很短,摸上去大概也只会觉得钝。
石板缝里填着浅灰色细砂,走过去没有半点泥土气。
这里明明种着花,却让人想不起春日生机,只觉得自己正在经过被玫瑰伪装起来的墓地。
庭院深处就是日冕区的入口。
外侧立着几根高耸石柱,上方日轮图案已经几乎磨损,后来补上的刻线没有完全覆盖它们,只沿着裂纹绕开,像在修补陈年伤疤。
王室侍从端来王冠印信,银月圣堂点亮月轮灯,赫利昂家献出日冕礼器。几支日冕遗族分别确认自己保存的钥匙和印章。
每一步都有礼官宣读,每一步都有人记录。
兰瑟国王亲自走到最前方,动作优雅得像真的只是在替王国翻开一页古老礼书。
奥古斯特站在他旁边,微微垂着眼,双手搭在手杖顶端,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虔诚。
最后一道印信落下时,陈尘手腕忽然一阵刺痛,来得毫无征兆。
与此同时,他听见有人正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声音轻软,混在礼官的宣读、银灯的燃烧和石门开启前的机关里,几乎像幻听。
他立刻抬眼去找阿黛尔。
她还站在大堆礼器旁,银灯里的火苗纹丝不动,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陈尘的指尖在袖口下蜷起,那声音不是给所有人的……
日冕区的石门缓缓打开,门后回廊显露出来的那刻,周遭不少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不见想象中辉煌的壁画,也没有神圣热浪扑面而来。
老旧的石墙蒙着灰白,地面平整得过分,几盏壁灯隔着相等的距离嵌在墙上,积着很薄的尘灰。
墙上的各种太阳印记被后来补上的月银纹路横切过去,像给它划开几道冷色的伤口。
可要是这里真被遗忘,灰尘该落得更厚,石缝里该有细草,旧灯也该生锈
礼官开始宣读下一段流程,王室侍从将记录册翻到新页。
阿黛尔手里银灯的火苗,忽然矮了一截。
火焰像被回廊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孔洞啜去一口,灯芯周围的银光短暂黯淡,随后又恢复原样。
与此同时,奥古斯特终于开始动作。
在礼官念到赫利昂家族献礼确认时,他伸手扶住了身边那只骨灰盒。
那个动作做得太自然,像一位年老贵族站久了,借旁边的旧礼器稳住身体。
陈尘顺着阿黛尔的视线望去。
黑金色的盒身中央刻着赫利昂家的日冕图案,四角各有一枚细小铭牌。
铭牌却是数不清的名字。
他只能看清最大的一行古文字,其余的早被岁月磨模糊了。那些名字按年代绕着盒身,倒像这盒子本身就是赫利昂家的族谱。
灰层沿着内壁刻槽慢慢滑动,起初只是薄薄一线,随后更多骨灰被带起来,顺着那些被藏在盒壁里的纹路往上攀。
它们像被多年以前就刻好的路径引着走,逐渐填满盒盖下方那道昏黄的太阳。
赫利昂家族成员同时垂下头,这个动作像是一种从小练到大的家族礼节。
这个家族沉默且疯狂,赫利昂家一代代把先祖骨灰封在容器中,供奉、记录、传接,等到今天,由后人带到这灰玫庭,送到日冕区入口。
他们把祖先留在了家族最荣耀的叙事里。
也把祖先做成了可以被再次点燃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