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侍从却像早就习惯了,默不作声上前把断花收走了。
陈尘多看了一眼,花枝断口异常平整,像被看不见的细线齐齐切下。
洛弥尔站在他身侧,低声问:“看见了?”
陈尘没动嘴,从喉咙里应了声。
兰瑟国王也是剑士,而且和阿克塞尔完全不同。
阿克塞尔的剑哪怕不出鞘,也有一种战场上磨出来的冷硬杀气。
兰瑟国王的剑更像礼仪的一部分,被绸缎、玫瑰和王冠包裹着,不见血时,没人会想起它也是能杀人的。
流程确认很快开始。
礼仪厅逐项宣读最后一日安排,银月圣堂确认祝祷顺序,王室代表确认车驾路线。赫利昂家的管事递上礼器清单……一切都照着纸面往前。
直到流程间隙,兰瑟国王看向陈尘。
“月神长梯上的候选者。”
他的声音柔软如绸缎,却让礼厅内几道视线同时转了过来。
“这几日内,圣蔷城内关于你的传问居高不下。”
陈尘规规矩矩行礼:“只是随牧师团来见见世面。”
“那你觉得这座城市如何?”
这问题听着随和,实则不好答。
陈尘总不能说:很好,流程很多,坑也不少,目前已经在你们王都的下水道里见识了深渊污染和发霉老鼠。
他只好挑了个安全说法:“很有秩序。”
兰瑟国王笑了笑:“秩序是王国最昂贵的东西。”
陈尘点点头,装作认同。
这句话说得太平淡,可有得必有舍。
为了秩序,什么东西该留在台面上,什么东西该被挪到阴影里,都能揉进流程里,悄无声息地办妥。
国王的目光很快转向教会的各位:“明日日冕区开启,还要劳烦诸位。”
“王国多年未曾打开灰玫庭深处的封印。”
“古董重见天日,总会有些尘灰。若有什么小骚乱,还请银月圣堂多费心照拂。”
流程确认结束后,洛弥尔带着陈尘离开圣冕礼厅。
刚下到中层楼梯,前方忽然传来骚动。
几名王宫侍卫和礼仪厅执事从另一侧追过去,靴声密如急雨。
一个年轻执事跑到陈尘面前,脸上还带着焦急的神色。
“陈尘先生,您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很危险的黑影?沿路还落下了许多黑色的玫瑰。”
“黑玫瑰?”
“是,一名女盗。”
陈尘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茫然,往另一条回廊偏头:“那边刚才好像有动静。”
年轻执事立刻带人追了过去。
洛弥尔和陈尘面面相觑,都没作声。
转过回廊时,一片黑玫瑰花瓣从窗边飘下来,落在陈尘脚前。
他弯腰捡起,再抬头时,窗帘后面已经多了一道身影。
伊芙琳从窗外翻进来,动作比以前重了些。斗篷破了个角,终于不再像平时那样游刃有余。
陈尘压低声音:“你又偷了什么?”
伊芙琳把一小截烧焦的印泥塞给他。
上面只剩半截王冠和白玫瑰的图案,边缘被火烧得发黑,拿在手里还带着点余温。
走廊另一端的脚步声又近了,伊芙琳往窗边退回,临走前看了眼陈尘的袖口。
“别死在这儿,自己当心。”
追查的人很快搜到附近,刚才那执事又拦着问了一遍有没有见着可疑人。
陈尘把印泥揣进袖袋,一脸懵懂地装成迷路的随行牧师。
或许是命运的巧合,伊芙琳准备离开教堂时,刚好遇到了等待许久的阿克塞尔。
月银灯挂在两根立柱之间,光冷得发寒,把底下的白石地面映出一层淡蓝。
远处追兵的脚步声还没到达,近处静得只剩风擦过廊外花架的声响。
伊芙琳停住脚步:“阿克塞尔团长现在官职挺大啊?连教堂都归入你的管辖范围了?”
阿克塞尔看着她的手腕:“伤口。”
“擦破点皮。”
“从三层高墙跳下来,擦破的位置不会在这里。”
伊芙琳啧了一声:“你现在审犯人都这么细?”
阿克塞尔从背包中抽出一卷绷带,扔过去。
伊芙琳抬手接住:“你不抓我?”
“你想被抓?”
“那倒不至于。”
两人的眼神从未对视,一个看向头顶的灯火,一个看向身后的阴影……唯一的共通处,是它们都困在这座城里。
追兵的声音从上放传来,又被人引去了另一个方向。
伊芙琳低头缠绷带,指尖沾了血,结打得有些慢。阿克塞尔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别过来。”伊芙琳头也没抬。
“你为什么要调查王室?”
“你们骑士团不是只能管路吗?”
伊芙琳把绷带尾端咬住,单手扯紧,疼得眉峰一蹙,很快又恢复了冷淡。
“当然要查,来都来了,不偷点大的可不符合我的身份。”
阿克塞尔看着她:“别死在里面。”
“你这话听起来不像祝福。”
“你可以当命令。”
伊芙琳笑了一声,翻上廊外的窗沿。她背对着他,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乱。
“守好你的城市吧,团长大人。”
说完,她跃出窗外,黑色斗篷擦过墙边白蔷薇,很快隐进阴影。
阿克塞尔站在原地,直到追兵彻底转向另一条死路,才收回视线。
夜里,陈尘把那截印泥带回客院。
这种材料制作非常有特点,洛弥尔看完后确认,这是王室批令上的特殊标记。
它至少说明,伊芙琳接触过王室的机密文件,而且那份文件大概率已经被烧毁了。
窗外飘着圣蔷城夜间的颂歌,远处的花灯连成暖光,节庆的热闹半分没受这些阴影里的事件影响。
沉默了许久,陈尘才开口:“如果王室早就知道些什么,为什么还要按原计划来?”
洛弥尔看着桌上的种种线索:“明天就是最后一日。”
这话没答他的问题,却让房间里的气压又低了几分。
同一夜,内城王宫的露台上,兰瑟国王站在风里。
从这里能看见巡礼大道,也能看见远处的圣蔷银月大教堂。白石街道被花灯照得透亮,灰玫庭藏在教堂深处,看不清轮廓,只余一团比周遭更深的暗影。
侍从立在他身后,低声禀报:“骑士团接管了巡礼大道。”
“银月圣堂正在重新核验所有礼器。”
“洛弥尔主教那边,已经发现了流程改动的痕迹。”
“陈尘和阿黛尔查到了白刺蔷薇的线索。”
侍从最后开口:“另外……王室档案室少了一小块印泥。”
兰瑟国王没有发怒。
他转身回到露台边的小桌前,拿起那柄细长礼剑,用白布慢慢擦着剑身。
狭窄的剑刃把映在上面的白玫瑰灯影,拉成了一道细细的线。
侍从等了半晌,才低声问:“陛下,明日的仪式…还照常吗?”
兰瑟国王把剑放回鞘中。
“照常。”
露台外的风卷着王旗猎猎作响,白玫瑰与王冠的纹样在夜色里起伏。
兰瑟国王望向远处那条已经被重新清理过的巡礼大道。
“赫利昂家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王国,也是一样。”
第290章 灰玫庭
玫瑰节最后一日,天还没透亮,整座圣蔷城就已经醒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