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他心中暗笑,只要将这批乱党尽数绞杀,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拿到这份军功。
结果正想着好事,却不料自左右两侧又各冲出了两支队伍。
他一下子心头一寒,冷汗刷地从后背上冒了出来。原来这伙乱党人数竟这么多,还懂得埋伏偷袭?
陈霖为了抢先持节都督一步,带来的人马并不多,不过三千而已,因他收到的消息称,这批乱党自上党而来,穿过汲郡,已经剩下不到千人。心想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凭他手下的三千精兵足够了。
此番一看,这哪里是不足千人?更何况还有骑兵突击,步兵策应,不过打了个照面,他们竟落了下风。
那领头人见事不好,一咬牙,决定留下来断后,呵令手下精兵护着陈霖离开此地。
但这些人本就是为了陈霖而来,又怎能让他轻易逃脱?
靳砀自恃武艺不差,在骑马冲锋时就是冲着陈霖所在的方向。他手中长刀是叶池所赠,是难得一见的宝刀,称得上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身下宝马也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当先而来,那马高高扬起前蹄,直将当在最前方的人踩到在地,口吐鲜血,只怕这样的冲力连内脏都会碎掉。
不等敌人反应,靳砀紧接着便拿起了长刀,他随手将刀鞘往外一打,那力道极为可怕,直将一人打飞撞到了后面的士兵身上,顿时跌倒了好几人。
马蹄不停,直冲陈霖。陈霖被精兵层层包裹在最中间,若想破开包围圈并不容易。
靳砀心里一沉,然而却没后退半步,刀势不停,挥手便将一旁想要上前的士兵砍翻在地。
他所率领的骑兵在马背上都是好手,上百骑兵的冲锋,若无盾牌保护,根本是一场灾难。
前方的士兵们几乎都被马蹄踏得筋断骨折,短短一瞬间便去了数百战力。
然而那统兵的将领看起来倒是有两把刷子,不过几息就回过神,将身边的士兵收拢了起来,若不能速战速决,只怕要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重新找回阵型。
他一边打斗着一边思索,他所带领的骑兵,若想跑很容易,但难的是于千人中取陈霖的命。
若是有个弓箭手就好了。
靳砀在心中将此事提上日程。不过今日,还是要靠蛮力破开对方的防护。
他并不怕受伤,正有了决断,却忽然见两方冒出来许多士卒。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陈霖的救兵,心中一凛,估计这次难以将陈霖斩杀。然而扫了一眼,却发现其中有好些人都十分眼熟,尤其是那打头的领队,不正是裴炎么?
他顿时将心放到了肚子里,更是对陈霖的命势在必得。
他一人率百人骑兵都敢取这位刺史的项上人头,何况如今有上千援兵相助?
他越战越勇,死在他手中的兵卒不知凡几,长刀上的血迹从未干过,将那银白的刀刃染成一片红。
然而他的目标却十分明确,就是处在精兵围绕中的陈霖。
他的眼神如狼般冰冷凌厉,仿佛咬住敌人就不会松口。
眼看前方阻挡的精兵越来越少,靳砀正要一鼓作气冲上去,斜侧忽然冲过来一员猛将,将他拦了一下。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靳砀发现那些围着陈霖的精兵竟在后退。
陈霖想跑!
他眼神一厉,便要追过去,然而却被那将领缠住。对方的武艺并不怎么高强,但一手鞭子却着实难缠。
在军中,长刀属于制式武器,除此之外,还有长矛、长戟、马槊等骑兵惯用兵器。硬鞭也有人使用,但这个将领用的却是两丈软鞭。
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这鞭子挥舞起来,无人可近身与他作战,沾到身上便是皮开肉绽。
而靳砀若要远离对方,那鞭子却能缠到敌人的身上,将其留在原地。
杀伤力不知如何,但若论缠人的确是第一。
靳砀目光一冷,随便卖了个破绽,只见对方果然将那鞭子如蛇般缠在了他的胳膊上。
那鞭子上布满了倒刺,将他的手臂扎得鲜血淋漓,加上鞭子原本带着的力道,直让他整个胳膊上都布满了鞭痕。
那将领冷笑一声,手上一用力,想将靳砀的左臂撕下来,却忽然发现竟扯不动。
对方带着面具让他无从看到对方的表情,然而他却心头一抖,只道不妙,便要松开武器往后撤。
可靳砀却不会放他就这般离开,他手臂一使力,竟直接将长鞭另一头的人扯下马来。那人因这一甩,手上汗液粘腻竟没能握住鞭子,被靳砀摔到了不远处裴炎等人的位置,被其手起刀落收了人头。
这鞭子倒刺扎入靳砀手臂皮肉,根本无法拿下,靳砀索性不去管它。
萧隐为人心细如发,早就看出陈霖见势不妙想逃跑,连忙带人围堵上。
前面是萧隐所带的亲卫队,后面靳砀正骑马赶来,真可称得上是前有狼后有虎。
陈霖若是直到现在还未看出来这些人不是乱党,就白长了一对招子。
这等纪律严明的队伍,这般气势恢宏的骑兵,绝对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才是。
他苦笑一声,道:“我本想与都督抢功,原来都督也不愿放过我吗?”
萧隐听得此话,便明白对方将他们当成了兖州军。他也不对这必死之人解释,只下令让手下士兵不放跑一个。
那些亲卫们即使破釜沉舟,想要保护住陈霖,然而仍是有心无力。
眼看身边护着他的亲兵一个个减少,陈霖从最开始的胆怯,此时竟升起了一股无畏。
他的堂兄陈淮对他一直心有芥蒂,他很清楚。因他母亲是齐朝公主,徒惹先帝忌惮,更因他少年时才名远扬胜其一筹。
然而等到他终于成了一个不得志的陈家子,堂兄却又对他产生了愧疚之情。所以兖州刺史这么重要的位置才会落到他的头上。
他的堂兄自以为谋略过人,因当初老家主押错了人,所以在这次夺嫡之争中想一雪前耻,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太子阵营,为此甚至不惜与宋峦狼狈为奸,将王氏一族灭门。
然而他可能想到,自己的堂弟会这般轻易地死于兖州,不能为陈家守住这块土地?
在血色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那般意气风发。
他想,在失去了那身风骨的时候,他早就已经死了吧。
靳砀干脆利落,在清理完陈淮身边的人后,直接上前一刀抹了这个兖州刺史的脖子。
战斗结束,各个将领点清人数。
这一战他们以一千五百人对三千人,死三百七十二,伤五百一十九,全歼敌军,可以说得上是大胜。
然而看着面前的尸体,所有人都觉得不好过。
裴炎哈了一声,道:“自己人打来打去,真是无趣。”
萧隐看似儒雅,面对这一幕反而比他更冷漠:“不过是你死我活,有甚好说?”
叶池与陈霖都想得到兖州,二人早晚会有冲突,这次机会难得,他们侥幸以少胜多。若是拖到以后去,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他们作为叶池的麾下,除非想到背主之人,否则还是要和陈霖对上,早一天晚一天没什么区别。
何况,眼看并雍战乱,五王谋逆,泰庆帝不仁,乱世可期。他们今后要打的仗多了去,若是遇到每一个敌人都要不忍一番,这仗还怎么打?
对方会因为他们的不忍放过他们吗?
不过尽管如此,在打扫战场的时候,靳砀还是让人将这些尸体无论敌友,就地掩埋。
湖阳军的身上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他们的籍贯、名字和番号。靳砀将这些木牌收起来,作为回郡后发放抚恤的凭证。
这场战斗胜利了,他们应该高兴,然而看着身边原本亲密的战友身死,却让他们根本笑不出来。
就在这样沉重的气氛里,他们回郡城了。
叶池得知蒋涵接人回来后有些意外,在听闻其中没有靳砀等人后更是惊讶。难不成他的命令没有传达下去?
直到又过了两个时辰,靳砀与裴炎、萧隐带着手下人回城,他这才算松了口气。
不过一想到靳砀听信王昙,竟想瞒着他真的去刺杀陈霖,他又是一怒。
他表面不漏声色,将裴炎他们招过去,了解整件事情的经过。听到靳砀只带着一百骑兵就敢去拦陈霖时,他心头一抖,还是没忍住瞪了在一旁跪着的靳砀一眼。
可是在听到他们说已将陈霖杀死,陈霖身边的亲卫也一个不留时,叶池顿时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明明这些人不是他亲手所杀,然而他看着自己的手,却觉得上面好像沾染上了鲜血似的,腥冷粘腻。
这次靳砀没来得及去换衣服,就被叶池召去了书房。
待了解完情况后,叶池让裴炎和萧隐下去,将靳砀留了下来。
他很生气。
他从原著中就知道,靳砀从不是会乖乖听命的人,骨子里有着自己的傲气。然而当他真的发现靳砀违逆他的命令,擅自去做危险的事情时,他还是会对此不满。
尽管他知道靳砀是为了他才想去解决掉陈霖。
他看着跪在那里的靳砀,脸上一片冰冷。早在他从王昙那里得知两人私下里有联系时,他就在心里开始组织该怎么训靳砀一顿了。
然而看着靳砀左臂上被鲜血染红的衣服,他忽然发现自己一句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只觉得心中原本的郁气在看到对方受伤后,都烟消云散了。
原本绷着的脸庞松懈下来,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柔软,“起来吧。”
他想让靳砀上前,看看对方哪里受了伤。却见靳砀面露难色,僵在原地,迟疑不决,他不由得皱起眉,“怎么了?”
靳砀垂着头道:“臣自出城后,半月来一路风尘,身上污秽不堪,怕脏了公子的眼。”
叶池挑眉,“原来你每次出门,回来后不第一时间来见我就是为了这等小事。”
他倒是并不在意这个,但是靳砀反而好像比他反应更大。即便听了他的话,也没往前,甚至恨不能躲得更远。
他也只好作罢,让靳砀先退下,然后又派人找了疾医过去给其治伤。
在听到叶池说要看他身上的伤时,靳砀第一反应是将伤藏起来。即使他没掀开袖子,他也能想到那里如今是多么惨不忍睹,他怎能让那样狰狞的伤口被公子看到呢?
他跪在地上,哪怕听了叶池的话仍然没有站起来,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拒绝。
叶池却没有坚持,反而妥协地让他退下。
那一瞬间,他又有些失落。好像公子并不那么在意他。
他冷着一张脸回到屋里,左臂伤口的血迹已经凝固,衣服与皮肉粘连在一起,他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将衣服撕了下来。原本有些凝住的伤口又流出了血液。
果然,左臂上一道鞭痕如蛇般蜿蜒,其上又有倒刺扎出来的无数小伤口,整个左臂好似肿了一圈。
他正皱眉,寻思翻出上次剩下的药,就听外面有人通报,道公子派了疾医过来。
那疾医看到靳砀手臂上的上先是一惊,小心翼翼地翻着药箱,拿出上好的金疮药来为他上药。
待包扎好后,出了门,疾医抹了抹头上的汗。
原本听说靳都统是个冷面杀神,但是今天一看,对方虽说沉默寡言了点,但为人很温和嘛。
*
作者有话要说:
疾医:靳都统是个温和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