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王昙却道:“此事不能让濮阳郡守主动上报州牧。最好是‘不小心’走漏风声。”
叶池眼珠一转,便明了王昙的意思。
是了,陈留、湖阳与濮阳结盟一事,虽未主动外放,但总还是有只言片语流传出去,陈家未必不知此事。
濮阳遭难,郡守第一反应便是向湖阳求助。叶池派军队前去,然而事情走漏,被兖州刺史得知。刺史为抢下这份功劳,才会主动带兵前往。
若是濮阳郡守一开始便联络陈霖,说不定还会被人认为是否有什么阴谋,对方犹豫着不肯去呢。
善使阴谋诡计者,大抵都如此。他们怀疑那些大大方方出现在面前的真相,反而更乐意相信自己私下里得知的消息。
叶池虽叹服于王昙的智谋,但对对方的先斩后奏仍有隔阂。在讨论完如何对付陈霖后,他故意道:“原本合该与陈霖联手,先对付朝中派来的持节都督。如今陈霖即日殒命,对这位都督又当如何?”
王昙主动请缨道:“若子衷信我,可给我半月时间,不费一兵一卒,我自让兖州军主动投奔。”
叶池似笑非笑,“我自然是对季明信任有加。如此,就等季明的好消息了。”
*
靳砀对王昙此人并无好感。
一开始,他是奉公子的命令将这位王家嫡系仅存的王四子从京中带往湖阳。途中见其从不与人交谈,还以为对方心智有碍。
谁料在见过公子后,这位王四子就恢复了正常。
因怜他家人被杀,又是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地方,公子每日都会去与对方见面谈心。
他习惯独处,不喜屋中有他人在。就连被派去的丫鬟仆人未经允许,在打扫整理完后都要从屋里退出去。
他与公子之间的谈话,自然也不会让靳砀在一旁听着。每次,靳砀都只能在门外等候公子出来。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公子被人抢走的错觉。
只是虽然气闷,但他却又无法将自己的感受对公子说出来,只能偷偷在心里和对方过不去。
这次公子派他去上党,临行前,王昙竟派人给他送了一封信。
他和这位王四子从未有过交集,不知对方此举何意。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算是公子的朋友,他总不能把这封信退回去,于是留了下来。
随手将信打开,里面不过寥寥几句话,却扰动了他的心思。
他想起了临行前,公子对他道,保重自身。
这句话不是公子第一次对他说,但每一次,都会让他的心里泛出甜意来。仿佛两人间并非只有他献上了一腔真心,而在公子的心里也有他的位置。
他虽然立时答应下来,但率着三百湖阳军离开的时候,不期然地又想起了王昙的那封信。
作为一直跟随在叶池身边的人,他自诩最清楚公子的想法。
从陈霖刚被任命为兖州刺史以来,公子就一直心神不宁。及至陈霖真正上任后,公子更是为难。先前在会议上,若非为了蒙蔽对方,将湖阳的赋税扣下来,公子也不会让他率军前往上党。
他知道王昙信中说的话是对的,只要陈霖一死,凭手中的军队,公子早晚能将兖州尽握在手。
王昙的计划看似大胆,但作为征战多年的靳砀却能看出来,有很大的可行性。
唯一为难的地方在于,原本他与公子约定,进入濮阳后,由蒋涵率军剿灭“乱党”,他趁此机会功成身退,回到湖阳。
但若是想要对陈霖动手,他就不得不深入济阴郡,前往州府。
陈霖刚到兖州,根基不稳,只怕身边守卫也不够严密,他的确有机会刺杀对方。不过带着数百流民反会增大他被发现的可能。
他需要先将这些流民安置在别处,然后率三百骑兵日夜兼程,说不定能在和公子约定的时间内,将此事解决完。
上党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这里是并州尚未沦入战火的三郡之一。在其身后,便是河内郡与京畿,因此上党的位置极为险要,只要上党不破,京畿便无碍。
但是一路走来,上党的流民却并不少。这里毕竟靠近战场。
雍、并两州原本只是一些乱民聚集起来,不成气候,若当时官兵能将其镇压,早就没有了后面的事。结果这些官兵一开始轻视了这群造反的异族,反被人打得落荒而逃,一鼓作气,异族越打越勇,反观周朝这边却失了锐气,屡战屡败。
这些造反的乱民们占据的地方越来越多,每到一处就开仓放粮,因此有了更多异族的加入和支持,就连那些他们还没打到的地方,百姓们听闻了此事都在暗地里蠢蠢欲动,期盼着他们的到来。
幸好许多地方有当地世家豪强压制,否则只怕邻近的地区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当初在周朝官员治下这些异族忍气吞声,受人欺辱,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统治者,看着那些原本欺负他们的周人顿时红了眼睛。他们只想着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直接将先前的那些侮辱翻倍加诸在这些人的身上。乱党所占的地区,周人们几乎尽数成了奴隶般的存在。
周人们当然也想要反抗,因此,很快乱党的后花园就起了火。他们一边想占据更多的地方,一边还要压制周人,攻打频率迅速慢了下来。
也是因着这个缘故,才让并州与雍州其他几个未沦陷的郡有了喘息之机。
这些乱党中人数一多,竟真的出了几个擅长打仗和统筹的人才。也是靠着他们周旋,直到现在战事还没能结束。
如今并州只余上党、乐平、西河等地,而雍州则有蓝田、冯翊、北地、始平等郡仍坚守着。不过始平如今半数落于乱党手中,估计沦陷是早晚的事,届时乱党很可能会以此地为突破,进军荆州。
靳砀早就在叶池那里听说过这些郡守不敢放流民入境的原因,是以当看到上党中有这么多流民时,反而十分惊讶。
只是他实在不能在此耽误时间,于是草草来到印象中自家部落所在的位置,那里如今仍聚居着一群羌族。因旱情而吃不上饭,族长正和族中的勇士们谈论着该去何处谋生。
靳砀的到来让他们大惊失色,更遑论看到他们每个人身下膘肥体壮的战马和马上背负的粮草。
他们的衣服看起来款式简单,但都是好料子。
靳砀为人冷漠,但他手下却有会说话的人,三言两语就让这些人把湖阳郡守当成了救世主,一个个满脸感激地收拾东西,准备跟他们一起走。
羌族人没什么安土重迁的看法,当初他们在草原上也是随水而居,是以对离开居住的地方并不怎么伤心。
先前叶池虽说是想让靳砀带回一部分流民,可靳砀却有自己的想法。
自第一批流民被接收后,湖阳郡守心善的名声传了出去,流民源源不断前往湖阳,而如何安置这些人,耗费了叶池无数心力。
靳砀不愿给叶池增加压力,从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带回去的不是流民,而是整个部落。
部落们聚族而居,他们的手中还有着一些存粮,可以支持一段时间,而且部落中有许多青壮年,正好能够为郡里提供劳动力。加入湖阳军后,稍加调|教就是出色的骑兵。
一举数得。
没经过训练的羌族人,战斗力和官兵对上,不过只比普通人好上一点。
若是按照原来的计划,伪装成乱党,和蒋涵率领的卫所军假装打上一场,带着他们倒是没问题。可是接下来他还需要前往州府刺杀陈霖。
他思忖若是此事被公子知道,为了湖阳军的安危着想,只怕定会遭到公子的反对。然而这的确是个铲除陈霖的好机会,是以准备先斩后奏,先干了再说。
他心中计划已定。自出上党后就将手中人马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回程途中跟随他待入兖州境内后直接前往州府,一部分则留下安抚流民,带领这批人与蒋涵所率卫所军汇合,共同回到湖阳。
甫一进入濮阳郡,他就率领手下分出来的二百余人脱离了大部队,快马加鞭往州府赶。
而早已做好准备的蒋涵早已率军等在边境线附近,他们恰好与靳砀的人马背道而驰。过得半日,好不容易与另一大部队相遇,见其中多数是并州流民,而湖阳军不足百人,蒋涵顿时傻了眼。
连忙问那百夫长:“你们都统呢?”
那人道:“都统率人往州府去了。”
蒋涵被这一句话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靳砀一共才带了多少人出来,这里还有这么多湖阳军,他如今手上还留了多少?竟敢直接往州府跑!
他自来到叶池身边后,最开始是因效忠先帝而不屑与靳砀相争,同时也是觉得这个异族少年带不出什么好兵,根本不配与他手下的亲卫队相比。
后来虽随着一次次剿匪战绩,得知湖阳军并不差,但他仍然带着出身禁军营的傲气。
直到后来先帝驾崩,他迫不得已下向叶池效忠,并为此带领亲卫队解决了假节都尉,向府君献上湖阳郡卫所。
结果他们乘胜而归,府君赏下了诸多赏赐,他们才刚高兴了没一会儿,蒋涵就得知靳砀率领湖阳军出使陈留,带回了陈留郡守亲手写下的盟书。
对于不清楚始终的人来说,不过是两郡结盟,并不算什么大事。可身处郡守府的蒋涵,却知晓一些隐秘的内情。
这并非是平等的同盟,今后陈留要以湖阳为尊!
陈留郡守同样出身世家,虽说颜家比不得叶家名声大,但若真的论起底蕴来,未必差到哪里去。何况颜家在陈留盘踞多年,怎会这般轻易就把这等势力拱手相让?
尽管蒋涵并未打听出更多的消息,但他却能推测出来,靳砀定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在为了府君拿下卫所而沾沾自喜之时,对方竟已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陈留。
这不禁让蒋涵产生了一股挫败感。
他将之当成了自己与靳砀的第一次交锋,而结局能轻易地看出是他输了。
然而如今,他再一次听令来迎靳砀与湖阳军回郡,对方却又率二百人前往州府,难不成对方是想如上次那般故技重施?
当初能拿下陈留,靳砀可是带了一千湖阳军前去,这次手下不过只有上次的五分之一,就敢对州牧下手?
蒋涵难以置信,觉得对方怕不是疯了。但心中又有一个声音在说,既然他敢这么做就说明他早已想好了计划,哪有人会主动上门求死的呢?
他心中恍惚,脸上难免就带出了几分漫不经心。湖阳军的临时首领不以为意,反正亲卫队与湖阳军相互看不顺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若对方对他和颜悦色,他才觉得奇怪呢。
骑兵机动性强,靳砀所领的湖阳军又是其中精锐,骏马奔驰之下,一日便能越过濮阳。
早在蒋涵率领卫所军前往濮阳之时,叶池就已命候官悄悄将这个消息送到了陈霖的耳边。
陈霖想到离京前陈淮给他的那封信。若想拿下兖州,首当其冲自然是要把兖州兵权握在手里。
又听闻这股乱党不过千人,心中叹息一声,吩咐下去,准备率兵前往濮阳。
在蒋涵率军离开郡城后,叶池另派裴炎和萧隐,两人各带一队,赶往濮阳。他们几乎与陈霖的队伍是前后脚,然而陈霖身边是陈家的私兵,若论起战斗力却无法与湖阳军相比,不长的一段路程竟被落到了后面去。
叶池他于行军打仗上实在是一窍不通,索性放手交给裴炎和萧隐,只是将任务分派下去,具体情况还要他们二人斟酌。
他们一人领剩下的湖阳军,一人领亲卫队,手下各掌兵数百人。因不清楚陈霖身边的人数,先不准备正面迎击,而是决定从侧翼包抄,进行偷袭。
二人分别派出斥候,锁定陈霖队伍的位置,眼看敌人距离他们埋伏的地点越来越近。裴炎打出了手势,手掌正要往下压,却忽然顿在了原地。
一旁的小兵急道:“首领,人家都快到眼前了,咱们还冲不冲啊?”
裴炎“啧”了一声,“还冲个屁?”他搂过那小兵的脖子,抬抬头,用下巴指向前方,“你看马上那人熟悉不?”
那小兵睁大了眼睛,“这、这不是都统吗?”
裴炎哼笑一声,“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跟蒋涵一道,也不知道怎么跑这边来了。也罢,总归我就是打下手的命。”
他看着靳砀率领的骑兵,估计对方要先冲锋一次,若是能将陈霖的队形冲散,最好不过。
自加入湖阳军以来,他尽跟着靳砀去打山贼土匪了,正规的战事倒是一次没遇见过。
如今一想到要和刺史干仗,非但不胆怯,反而激动地热血沸腾。
他武艺高超,眼力也比寻常人更好。眼神犀利地看向前方,见靳砀率着身后的骑兵冲上来,陈霖身旁的队伍猝不及防之下,竟真的被他们冲出了一个缺口。
他顿时喝道:“上!”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湖阳并不产马,卫所中也没几批好马。叶池着人从行商那里换来的马几乎都供给了湖阳军中的骑兵,是以裴炎与萧隐带着的队伍都是步兵。
但是他们却是守株待兔的埋伏者,而陈霖那边却是被偷袭的一方。
陈霖所带的队伍从一开始就被冲散了阵型。
他们先是大惊失色,紧接着定睛一看靳砀所带的人马并不多,他们足有一战之力。那带头的将领马上冷静下来。
他命令精锐部队将陈霖护持住,自己负责收拢部下,思忖冲来的这批人应该就是情报中所说的乱党了,看那些人都长着一副异族怪异容貌,当先的首领不知是否是容貌太过丑陋,竟然还在脸上带了一个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