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仰玩玄度
永清伯沉叹一声,跪地请罪,“小女福薄,辜负陛下与娘娘美意,臣万死难赎,甘愿领罪!”
永清伯夫人带着一干儿女纷纷离席,上前一同请罪。
陆家席座上,众人神情不一,陆侯夫妇□□,可陆家嫡子陆盈和三郎陆翡却最是不会收敛形容,作壁上观看陆俭的笑话。陆俭握着空酒杯,面上神情如常,心中却难免恼怒。
承丰帝看向太后,“母后?”
什么犯忌,那都是借口,程家分明是不愿联这门姻亲了!可先前都默认的事情,怎的临了突然反悔,必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陆太后猛地看向薛豫,薛豫抬手按住檀穗的酒杯,不许他再偷偷啜酒喝,抬眼对承丰帝说:“万安寺可不是什么野寺,想来那签不是胡吣。婚姻嫁娶本是喜事,若真强求犯忌招来祸事,那便得不偿失了。”
他真是好心啊,绝不是故意坏人好事,“陛下,请再斟酌。”
==========作者有话说:==========
鳕鱼:
小穗:
众人:
第76章 诛心
风声吹了这么久, 今儿却突然撞上一堵墙,再吹不能了,众人眼观鼻鼻观心, 静等上头开口。
“皇叔此言有理。”少顷,承丰帝说, “想来你们两家缘分未到,年节关头不要犯忌, 这门婚事还是作罢了好。但程卿和陆卿也不必过多遗憾, 你们家的儿女都是极好的, 日后定有更合宜的婚事, 届时朕与母后再赐婚也不晚。”
陆家闻言起身,两家纷纷谢恩。
承丰帝叫程家众人都回席坐,偷偷瞥了眼薛豫, 难怪稳坐如钟呢,敢情早把事儿办妥了。
他何时才能学得皇叔这般,万事都掌控于胸呢?承丰帝喝了口闷酒, 心中既钦佩又惆怅,他什么都和皇叔学,可好像什么都没学会。
这只是一段小插曲,待短暂的沉默后,舞乐再续,席间又是一片觥筹交错的欢喜之态。
陆太后并非内敛之人,一直盯着薛豫,那眼神像蛇, 恨不得将薛豫就地绞杀。
薛豫视若无睹, 没有半点不自在,满心都在和檀穗说话上, 檀穗实在很钦佩,忍不住揶揄,“这么看来,我平时瞪你的杀伤力简直约等于无啊。”
“不一样。”薛豫说。
檀穗纳闷,“哪里不一样?”
“你瞪我一眼,我膝盖都软了,可见你是小瞧了自己。”薛豫如实说。
檀穗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笑着嘀咕,“就会哄我,膝盖软了,那也没见你跪啊?”
“我没跪你么?”薛豫说,“我在榻上不是常常跪你?”
檀穗脸颊一热,反驳说:“你那是跪着弄我呢!”
薛豫轻笑,说:“不都是跪么。”
薛豫本就不是个脸皮薄的,从前是被他自个儿那些礼仪和气度啊束缚住了,在檀穗面前装斯文呢,如今此人释放本性,脸皮一度厚得堪比城墙!檀穗自知难于争锋,撇开脸哼一声,不作搭理了。
薛豫没再逗檀穗,只倒了半杯果子酒哄他喝。檀穗咬住杯口借力喝掉,抬眼祈求,再来一点,薛豫却冷酷地捏开他的下巴,不给了。
终于待到散席,如坐针毡地陆太后率先离开,承丰帝待众人都退席,留下薛豫偷偷问他,“今儿除夕,皇叔能不能别出宫?和皇婶还有皇兄一块儿住在宫里,咱们守岁。”
“陛下问得晚了。”薛豫说,“臣早先就与王妃说好了,今夜要到街上去。等我们出宫再入宫,怕是都要天亮了。”
承丰帝盯着薛豫,憋了个字:“哼!”
檀穗在后面探头探脑,怕他们又闹起来,承丰帝发现后立马召他上前,撒娇道:“皇婶!皇叔就是嫌我!”
檀穗正要开口,薛豫不悦道:“陛下仗着穗穗好说话么。我与穗穗单独游玩,你非要掺一脚进来做什么?”
“今儿除夕!”承丰帝突然拍桌怒起,“我想着一家人待在一块儿不行吗?从前父皇在的时候,咱们不都是待在一处的吗?”
瑞王闻言暗暗叹气,心说今夜又不安生,垂下头,沉默不语。
薛豫看着承丰帝,没有说话。
檀穗默数三声,承丰帝便坐下了,一旁的黄内侍屏息上前替承丰帝抚背顺气,央求般地看过来。
“从前皇兄在,咱们一同守岁,是不错。”薛豫神情寡淡,“若皇兄还在,咱们今年也可以一同守岁。”
承丰帝听出言外之意,哀怨道:“父皇不在了,你就不认我了!”
薛豫没有接这句话,只说:“陛下若与我们守岁,何时去慈宁宫?”
承丰帝胸口起伏,似作答,似保证,更似祈求,“我与母后是亲生母子,称作一家,与皇叔是亲生叔侄,也称作一家!”
“可我与太后互不称一家。”薛豫语气平淡,话却直白诛心,“皇兄一去,太后便不屑在我面前表演叔嫂相合,我亦懒得假客气,今日佳节,我何苦与相看两厌之人守岁?陛下也不怕我们当场打杀起来,坏了吉祥如意的好兆头。”
方才在众多人前,两人就一个赛一个的不客气,显然是面子功夫都懒得多做的地步了。薛豫的脾性檀穗晓得,那陆太后的脾性也一眼可见,都不是善茬,若真凑在一块儿守岁,没了先帝坐镇,或许真得当场撕吧起来。
承丰帝不可能不清楚,但他年纪还轻,心里又有更想被成全的心事,央求道:“皇叔只顾忌父皇,却不愿周全我一二吗?”
天子作此姿态,多么可怜,可薛豫当真是不肯周全他吗?檀穗微微蹙眉,正要说话,却被薛豫握住手心。
那是不要他说话的意思,檀穗抿唇,往薛豫身后蹭了蹭,反手握紧薛豫的手。
薛豫看着承丰帝,眼神有一瞬很复杂,承丰帝突然觉得他有未尽之言,心里一哆嗦,正要追问,却听薛豫冷淡道:“臣与太后做不得一家人,如今勉力相处只为皇室颜面,陛下再别作无用心思。”
檀穗觉得这对叔侄都好会诛心。
承丰帝央求薛豫给自己一两分情面,却不知薛豫已经给足了他十一二分的情面,否则叫他知晓陆太后屡次下死手的旧账,他夹在中间如何自处?
薛豫一让再让,嘴上却那样冷漠。他把话说得直白决绝,可心里未必全无波澜,檀穗握着他温热的掌心,能听到他的心跳,亦能听到他的心声。
承丰帝眼眶通红,几欲落泪,“无用?我盼着一家和睦是无用吗?从前明明都好好的,可父皇一去,什么都变了!从前你教我读书写字,每次下朝都来看我的课业,带我出宫爬山射猎,亲手为我制弓,让我坐在你身前……”
他明白许多,却改变不了,心中无助又委屈,一时口不择言,“你从前那样疼我也都只是为了在父皇面前表演吗!”
御阶之上,气氛森冷,黄内侍伴一干御前亲侍匍匐跪地,平日他们可以劝,可此时却不敢出一声。
众人噤若寒蝉,檀穗握住薛豫轻颤的手,仿佛被诛心的是他自己,整个人颤抖得更厉害,“陛下偏要强求,凭什么只强求阿兄?你先去问你妈做了什么……”
“穗穗。”薛豫如梦初醒,轻声唤他。
檀穗及时住口,差点咬住舌头。话没说完,他也后悔,可心里着实替薛豫委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拉着薛豫转身就走。
破地方,蹭口饭受一肚子气!
檀穗心里揪着疼,步子迈得凶狠,袍摆乱得好似冬风刮,恨不得把千秋殿掀了!
薛豫盯着他躁得通红的脸,脚上乖觉地跟着,突然轻轻地笑起来。
这孩子太可人了。
檀穗听着他笑,却莫名落下泪来,一手拉着人,一手擦着泪,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承丰帝怔怔地看着前头,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皇婶……在说什么啊?”
“我的五郎啊,”黄内侍扑上去抱住承丰帝的腿,老泪纵横,“王妃也是被您和殿下吓着了,一时口不择言,您别乱想,啊?”
“不,我听清楚了,却没听明白……”承丰帝看着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内侍,眉眼扭曲地抽动了两下,“我害怕。”
他终于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那个被他艳羡甚至忌妒的皇兄,哑声说:“皇兄,你帮我查,好不好?”
瑞王也为檀穗方才的话惊悸,闻言回神,侧身垂眸道:“臣遵旨。”
“穗穗。”另一头,薛豫终于拉住檀穗,哄着说,“咱们慢慢走。”
檀穗停下脚步,却杵在那儿不肯看他。薛豫暗暗叹气,倾身凑到檀穗眼前,盯着他啪嗒啪嗒掉眼泪的眼睛,“除夕呢,不哭。”
“我忍不住,”檀穗跳起来拿脚跺地,“我要打人!”
薛豫说:“我不就是个人么?”
“不打薛豫,”檀穗生气,“不打!”
薛豫说:“那我带你去慈宁宫,咱打太后去。”
原先负责送他们出宫的淳喜等在出来时就得了银和的眼色,此时都离得老远,檀穗扑哧一声笑出来,偷摸瞥一眼他们,嘟囔说:“真去打人家,照你们这儿的说法,是不是和谋逆差不多?”
薛豫看着檀穗,颇为认真的,“若能让你高兴,未尝不可一试。”
檀穗闻言吓了一跳,抬手捂住薛豫的嘴巴,往前凑到他怀里,轻声说:“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好端端的,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做什么?你做不愿做的事情,我也高兴不了!”
薛豫的声音在他手心略显沉闷,“怎么是不愿做呢?”
“你若愿做,何苦屡次三番忍让陆太后下的杀手?”檀穗收回濡湿的手心,拉着薛豫往前走,轻声说,“我知道,你忍让她,是顾忌先帝,也是顾忌陛下。她暗中想杀你,你没有告诉陛下,是不想让陛下难做,我方才不该那样说。”
他懊悔地踹地,薛豫捏捏他的指尖,说:“我没怪你,你心疼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檀穗闷闷不乐。
薛豫哄道:“其实我并没多忍让她。就好比上次,她利用夜鹫来杀我,可我前脚刚诛杀了她表弟封垣。”
“封垣本就该死!”檀穗瞪他,“那会儿我也听说了不少,那封垣做户部侍郎的时候可是个大乌贼,肚里不知贪墨了多少,也不知因他的贪心坑害了多少无辜!说句难听的,他能做户部侍郎,其中有五分靠的都是裙带关系,他能不孝敬太后这个表姐?太后深居宫闱还能把手伸到野间,靠的就是陆家出力,封家出钱!说白了,真查起来,太后那宫里肯定也有许多赃款!诛杀封垣是按照国法行事,又不是你故意害他枉死,甚至没有因此牵涉陆家,算什么报复?”
“……”薛豫看着檀穗,目光略显复杂。
檀穗眼睛一转,狐疑道:“你盯着我干啥?”
“穗穗不好骗了。”薛豫有点惆怅。
檀穗气咻咻地说:“我装傻子是哄你呢,这叫示弱诱敌,让你觉得我是个傻白甜,你真当我傻啊?我聪明起来可吓人了!”
薛豫说:“傻白甜是什么?”
檀穗解释一番,颇有见解地说:“你这样的腹黑心机鬼最喜欢傻白甜了,这叫互补,我要钓男人,怎么可能不动脑子!”
“诶哟,快别动脑子了。”薛豫笑得不行,捏着檀穗气鼓鼓的脸,非要人家上他的背,“乖乖,上来,我背你走。”
檀穗被他烦得没法子,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了,就地跳上他的背,拿身上的披风裹住薛豫,“你个鸡贼,让我给你挡风呢!”
比起披风,檀穗的胸膛才真实暖呼呼的,紧紧地贴着薛豫的背,一直暖到他的前心口。薛豫稳稳地托着人往前走,说:“你不是心疼我么,帮我挡挡风都不乐意?”
檀穗手脚缠紧薛豫,哼道:“就不该心疼你,叫你拿住把柄了,以后我都不敢跟你甩脸子了!人啊,心软是大忌!”
“快走,”他晃晃脚,催促道,“我要出去看花灯!”
薛豫笑着学他说话,“好啦,遵命。”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