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今日的会议由我主持,”聂辰淡淡地说,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震动。
“开始吧。”
军部内勤部门的工作人员开始宣读各项议题,一项一项,有条不紊。三言两语间,就决定着军部次年的全部物资供应问题。
许轻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食指漫不经心卷弄着垂在耳侧的发丝。
偶尔感受到从主位方向投来的目光时,他抬头,不出意料地只看到紧绷的下颌线,和那个人欲盖弥彰的侧脸。
和少年时期的聂辰相处久了,看他变回原来的样子还有点不习惯。许轻言漫无目的地想着。
仔细想想,这是他们自从聂辰恢复记忆以来的第一次见面。
精神图景中的另一个灵魂已经前往另一个世界,他的精神力不用再供给两个人的需求,聂辰的头疼应该早已经好转。
前不久,聂辰还参与了军部的比武,在战斗综合实践中取得了第一。
那是一次军部的对外公关活动,有地位的家族都被邀请前往现场,不过许轻言并没有去,而是在光网上看完了直播全程。
当时聂辰的表现极其出彩,在战功堆叠背景下依旧可圈可点,没有任何头疼发作的迹象,实力也重回巅峰。
可今天许轻言却发现,聂辰在线下的状态并没有在镜头中呈现的那么好。
哨兵的眼角出现了几条细微的纹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低头看向正在讨论的议题资料时眉头不自觉地拢着,神情严肃紧绷。
这些都可以解释为疲惫的痕迹,毕竟他要接手的军部是个看似光鲜亮丽、其实一潭浑水的烂摊子。要在短时间内取代王珩并且清除他留下的毒瘤,是件非常耗费精力的事情。
但许轻言却没来由地确信聂辰的状态低迷并非是因为这个,甚至可能根本和军部无关。
他稍稍地走了一会儿神,直到会议议程进行到许家的业务才收回思绪。
许家和军部有多项合作,但重要程度都不足以拿出来在会上单独强调,唯有一点,是全新且极其重要的。
“针对许家提供的向导信息素补充剂,上次会议许家家主没有提供确切的实验数据,而军部已经告知你们,如果本次还无法提供辅助数据,许家需要将原始数据尽数提供给军部工厂,由军部代为开发这种药剂。”
在读完以上内容后,军部工作人员转过头,语气平直的问,“许家代表,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许轻言抬手示意,“向导信息素补充剂是许家自己开发的合成药剂,我们不能将自己的研究成果无偿提供给军部,但实验数据是没问题的。早在一天前,我已经把所有的数据发送给军部装备科。”
军部的人点头,“数据我们已经收到了,但有些细节还需要和你确认。”
“向导信息素补剂针对不同等级的哨兵,有不同等级的用量。但许家的实验数据上标注的最高服用上限是三粒,适用于A级哨兵。”
工作人员顿了顿,目光隐晦地示意坐在主位上的向导,“那S级哨兵呢?是否无法完全依靠向导信息素补充剂进行精神海的安抚?”
许轻言从容道,“理论上来说,向导信息素补充剂同样可以用于S级哨兵,只是生效的具体剂量无法确定。整个要塞中只有一位S级哨兵,没有实验样本我就无法测量准确数值。”
“如果聂总指挥官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那这项数据自然能补充完整。”
“这.......”
那个军部哨兵闻言一顿,为难地看向主位上的人。
聂辰微微颔首,问,“需要我做什么?”
“总指挥官您只需要服下合成的向导信息素补充剂,让我们测量在多少用量下可以制造出精神链接的类似存在,代替向导的精神安抚。”许轻言说。
聂辰迅速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
会议室中一片寂静。
时间像是在沉默中无限延长,很快,几乎是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氛围。
半晌,如同一座雕像一样坐在主位上的聂辰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平铺直叙。
他说:“我已经有绑定向导了,服用合成类的向导素补剂会对我的精神链接产生影响。”
“......”
不大的会议室里出现了几秒的骚动,虽然迅速归于平静,但震动的气氛依旧在每个人的面面相觑中延伸。
先前的那个军部工作人员颤颤巍巍地问,“总指挥官,您、您什么时候有的绑定向导?”
“不久前。”聂辰说。
他的目光落在许轻言的身上,又迅速移走。
许轻言垂眸笑了笑,再次说,“如果建立的不是终身链接,合成药物依旧有效。”
“......什么意思?”聂辰僵硬地问。
“在多次建立精神链接的情况下,的确会形成类似终身链接的效果。但一旦向导停止规律地建立链接,这种精神链接就会很快消退这时,有一种替代品必不少。”
“总指挥官,你可以使用合成向导素替代精神链接的安抚作用,直到找到下一个契合的向导。”许轻言温柔地说,不卑不亢。
聂辰愣了足足三秒,才想清楚自己听到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哨兵的脸色迅速苍白下来。
第 174 章
会议结束,聂辰率先从主位离开,其余其他参会者在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各自起身离场。
袁文星没急着离开,而是碰了碰许轻言,凑近了些问,“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难不成是他不知道自己变小的事情,发现你身边之前出现过其他哨兵所以吃醋了?”
许轻言忍俊不禁,“没想到你还有天赋。”
“不是吗?”袁文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们之间的氛围怪怪的,所以我以为”
“我们之间没事。”许轻言温和地打断了他的猜想,“不过有件和袁文月小姐有关的事,我想问问你。”
袁文星愣了愣,“我姐姐?”
“她曾经给聂辰留下过一封信那封信,聂辰取走了吗?”
袁文星摇头,“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许轻言若有所思地说,“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不过时间可能来不及了,稍后我传到你的终端上。”
“我稍后没有其他事,如果你也有空,我们可以去附近找个地方聊”
袁文星的话说到一半,就被一名朝着两人的方向走来的哨兵打断。哨兵行了个礼,面无表情道,“许先生,总指挥官请您到后面详谈。”
闻言,仿佛早有预料,许轻言朝袁文星笑了笑,“今天恐怕没时间了 ,我们下次再聊。”
他敲了敲自己的终端,随即起身,跟着军部哨兵走向聂辰离开的内场小门。
顺着走廊,许轻言在军部哨兵的带领下乘坐电梯来到高塔的最顶端,聂辰的办公室就坐落在这里。环形全包围的窗户视野极好,能看清黑石要塞的每一个角落。
哨兵在许轻言踏出电梯后,就将自己关在电梯门后,偌大空间中只剩下许轻言一人。
他伸出手,还未来得及敲响房门,房门就已经从里侧打开。
聂辰站在房间中间,如同深潭般的目光沉默地凝视门外的人。
许轻言对着他笑笑,若无其事地反手将门关上,“总指挥官找我有什么事?”
“别那么叫我。”
“那聂上将?你已经成为总指挥官了,我还叫这个旧的称谓不太好吧。”许轻言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声音中是轻飘飘的笑意。
聂辰没理他。
“刚才你在会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哨兵冷硬地问。
“哪一句?”
“别装傻,”聂辰听起来几乎咄咄逼人,他向着许轻言的方向迈了一步,“我说自己有向导,你凭什么否认,又为什么要让我用合成信息素?!”
许轻言平静地问,“那你说,你的向导是谁?”
“你。”
聂辰的回答不假思索。
许轻言笑了,“我不是。”
“聂辰,从头到尾,我们之间从未建立过终身链接。我不是你的向导,你也不是我的哨兵,你怎么会认为我们是绑定在一起的。”
聂辰握紧拳头,手臂用力得几乎颤抖,“许轻言,你要放弃我吗?”
许轻言注视着他。
渐渐的,他的表情变化,挂着温柔微笑的脸色冷了下来。
“聂辰,你有什么资格说是我放弃了你。”
许轻言的重音落在最后一个字上,语气带着讥讽。
最善于逢场作戏的人摘掉了自己的面具,撕破圆滑外表。
“从一开始就是你拒绝了我。你要守着袁文月的回忆过一辈子,我尝试改变你的心意,没能成功,我不可能在不会回应我的人身上耗一辈子。”
“如果我改变了心意,你后来还会真的对我动心吗。”聂辰一字一顿地问。
许轻言顿住了。
聂辰咬着牙,抬眼,目光中燃烧着苍白的火焰。
“从禁闭室出来的第二天,我就查清是王珩和你做了交易,用哨向链接交换许家和军部的生意。但我知道”
聂辰顿了顿,低声道,“在我失去记忆的时候,你是真的对我动心了,对吧。”
因为少年的他没有忘不掉的人,对许轻言的爱慕极其忠诚而一往无前。
因为那时的聂辰,还没有变成一个被痛苦和失去磨得沉默无言的苍老灵魂连对一个人动心,都要反复鞭挞自己,刻意疏远这份他难以承受的情感。
他们之间吸引力太强,纠葛太深,可相遇的太晚。
“你喜欢我对她的忠诚,所以当我把这份忠诚给你的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你喜欢的,是一生从一而终只爱过一个人只爱过你的聂辰。”
许轻言若有所感地抬头,淡淡地接上聂辰的话,“可他从来都不存在。”
“对。”
聂辰说。
“从一而终只爱过一个人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存在,但我并不是这样的人。”
在他哨兵沉沉的目光中,泄露出一点悲伤、沮丧的色彩。
“对不起,许轻言。”他说。
“我爱上你了。”
“.......”
空气凝滞住了,窗外浮云擦过窗户的声音都似乎变得清晰具体,死寂在偌大的空间中无限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