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满楼招
祁元善抿唇,乌黑的瞳孔清凌凌映出傅钧的映像,他看了这人一会儿,“后来那段视频是你给他们的吧。”
“你在我身边放了很多监视监听的设备?在我身边放助理保镖看着还不够吗,还要时时刻刻盯着我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说这话时语气听起来并没有很生气,反而是疑惑和不解占了上风。
祁元善真的想不明白傅钧为什么要这样做。
傅钧神情一愣,没想到他是在介意这个,“陛下。”
他改了口,“元元。”
祁元善坐在床边,傅钧干脆就蹲在他面前,像任何一位臣子仰视他的君王那样仰视祁元善。
他解释的声音很轻,“我说过,我要看着你才放心。”
可到底有什么不放心。
祁元善扭过头去避开傅钧灼灼的目光,有点烦躁地踢了一脚地毯,“可是我不喜欢。”
他又转回头,盯着眼前的人,“我不喜欢你这样控制我!”
祁元善说完,长长出了一口气,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了。
但这句话的回声好像在空荡的两颗心间无限碰撞,回声传递了无数次。
傅钧的眉心一点点皱了起来,目光也不自觉沉下去,只有神色还勉强维持着在祁元善面前的温和。
“……你觉得这是控制?”
他的声音有些微微的发哑,似乎是也带着不解与疑惑。
祁元善没说话,许久,他听到傅钧叹气,“好,那我会改。”
既然傅钧说了会改,那祁元善就相信他一定会做出某些改变,因为傅钧从来都是很讲信用的。
后面几天陛下的确发觉身边不再像之前那样悄悄跟着很多人,也不再有那些能察觉却找不到来源的视线,于是他很快就把这次吵架抛之脑后。
祁元善本来就是个忘性很大的人,用陛下自己的话说就是天子日理万机,怎能把零碎小事放在心上。
更何况《声遇》现在进行到了新流程,演出组的嘉宾们要开始准备声乐表演,节目组会给每个人都布置一场小小的个人演唱会。
在人前唱歌对陛下来说是没有过的体验,原本陈小圆还有点担心,怕陛下觉得有辱天子颜面,万一生气又要把所有观众斩立决。
但祁元善的反应完全超出了陈小圆的意料。
“有辱颜面?朕为什么要觉得有辱颜面。”
陛下窝在他的龙椅上,咬着可乐吸管,神情坦然,“朕站在那里就是让众人敬仰臣服的。”
“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祁元善指指自己,用强大的皇帝心态碾压陈小圆的认知,因为太过自信语气反而听起来很淡,“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无论干什么都不会丢脸,因为我是皇帝,是天子,是这个世界的主人,皇帝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做什么事都只会被夸赞的人。”
陈小圆服了。
“……陛下所言极是。”
不过无论怎样,陛下愿意配合演出那就是好事一桩,于是大内总管陈大人又高高兴兴跑去给陛下做演出准备了。
在表演之前的这段时间,每个嘉宾都得把自己的曲目确定下来,这样才好安排后续的一系列舞台造景之类的辅助工作。
祁元善对现有曲目都没什么兴趣,一番挑挑拣拣也没找到什么能入眼的,于是陛下决定自己动手。
毕竟谱曲写词他在大周朝时也没少干,政事有傅钧和众臣替他分担,那平时他的时间大多就都消磨在这些乐器和乐谱上。
熟练地提起笔,陛下咬着笔头,在纸上流畅地写下了第一段简谱。
上天的确格外眷顾祁元善,将再不可多得的天赋尽数赐到了他一人身上,那些包含着灵气与情感的乐章就仿佛像是春日的草木一样从他心中源源不断茂盛生长。
无形的乐曲被有形的笔墨捕捉,于是它们便牵连着作曲者的心绪一同浮现在纸面上。
这首曲子的曲调很轻松悠扬,带着扑面而来的浓郁温暖的香气,像是宫廷中精致的小银炉正燃烧着名贵的香料,曲风一转,香气被风吹淡,调子转而又化为柔软昂贵的锦缎,层层叠叠将人裹覆……可就当要随着乐曲沉溺在这样浓郁的香气、这样温暖的包裹中时,曲调中那个一开始就隐隐存在的异样的音色却不时宜地浮现出来,将整首曲子拉向一个稍显纠结与紧张的方向。
这首曲子无疑是美妙而和谐的,任何人听到都会忍不住沉沦其中,但相应的,沉浸其中就代表着能感受到那股如影随形的纠结与不安。
这就是祁元善此刻的心情。
天赋的表现并不在于追求技巧,对祁元善来说,他从来都只是展露情感。
这首曲子的歌词也是陛下御笔写就,写的时候祁元善难得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不太想把关于傅钧的这些事太直白地表达出来,所以最后定下的版本隐晦而克制,亲近不明显,忌惮也不明显,最明显的反而是依赖与不信任之间那层隐隐约约的窗户纸,可这窗户纸却又是由说不清的情谊制成。
祁元善顿了下笔,他觉得他应该生傅钧的气的。
在大周朝这人独掌朝纲时他应该生气,在异世他明明不是皇帝了还要被监视时他应该生气……他有很多理所应当可以生气的理由,但他却从来没有真的对傅钧产生过什么厌恶的情绪,哪怕是一点也没有。
即便是写下这首关于傅钧的歌时,他想起那样多的,和傅钧一起度过的往日,也只是疑惑。
祁元善不明白,傅钧到底把他当什么?
他还不明白,他自己又希望傅钧把他当什么呢。
满楼招
突发奇想的ABO世界假设:
元元的信息素是杏子味,那种金黄金黄,圆溜溜,非常香甜,像蜜一样的杏子:D
傅钧的信息素是岩兰草,带着一点潮湿的植物和泥土的味道,很沉稳,而且助眠,闻到就很安心^_^
(不过傅总似乎并不是很满意他的信息素味道呢,某天元元玩他的手机,打开搜索引擎发现搜索记录是,怎么把信息素变成可乐味的?)
第29章
2,730字08-18
因为祁元善抽签排名靠前,所以歌曲准备好还没多久,个人演唱会的日期就临近了。陛下身边的工作人员每天忙里忙外,生怕出什么差错。
作为万人追捧名气正盛的大明星陛下开的第一场演唱会,想来参加的听众简直能绕地球三圈,票一秒就卖完,场地外提前好几天就有乌泱泱的人群在等,看起来像是要把他们拍摄地给攻打下来,场面的确很震撼。
大内总管陈小圆怕这么多人会给他家陛下造成什么心理负担,于是拼命想找点什么办法给陛下放松心情,跑前跑后,饮料零食拿了一大堆。
“陛下陛下,放轻松,上台千万不要紧张。”
他把可乐插好吸管往祁元善手边递过,陛下接过,咬住吸管,眼也不抬地无聊道:
“朕有什么好紧张的,倒是那些面圣的人该紧张紧张。”
陛下最近头发长长了点,补染完的明黄色饱和度更高了,偶尔发丝垂落在脸边会显得人皮肤更白,眉眼被衬托得出奇漂亮。
他一边咬着吸管喝可乐一边皱眉,看起来在深思什么重要政令。
……他很想傅钧来现场。
从休息室的窗户望出去,祁元善可以看到外面不远处随处可见举着他名字灯牌的臣民,所有人都在期待见到他。
有那么多人想要听他唱歌,不,应该说是世界上所有人都想要听他唱歌,可傅钧怎么没什么表示呢!
这个人没说要来,甚至都没说想来!
祁元善觉得这可能和他前段时间刚说了不想被傅钧控制有关,按照平时傅钧对他旨意的态度来看,这人很可能会因为那些话而刻意避开这次活动,好显示出来并没有对他看得太紧。
那难道要朕亲自去邀请他吗……陛下板着小脸沉思片刻,觉得天子是根本不会有错的,他当然不可能后悔,更不可能主动邀请。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谴责傅钧不会明察圣意!
于是日理万机埋头工作的傅总在百忙之中收到了一条来自陛下的信息,陛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发了张自拍。照片里的人顶着一头稍长的明黄色乱毛,手托着腮,压出一点婴儿肥的脸颊肉,红润的唇角微微下压,漂亮乌黑的眼睛很不高兴地盯着镜头。
����意思是向下传达一下朕在生气。
帝王之心深如海,好的臣子当然要会揣摩圣意,所以陛下一句话也不发,生气的原因让你自己猜去。
傅钧几乎是下意识弯起了唇角,眉眼间的严肃与冷淡一扫而光,落在照片上的目光都仿佛是有温度的。
这人动作很快地按了保存,然后又翻了翻其他聊天框,那些安排在元元身边负责保护工作,顺便也会帮他拍些照片的保镖果然也发来了其他不同视角的,在为显而易见的原因闹脾气不高兴的元元。
傅总同样一一按下保存,又谨慎叮嘱,“切记离他稍远些,被发现他会不高兴。”
在得到对方确切的回复后傅钧才切出了消息页面。
他返回去看元元发来的那张很可爱的照片,在皱眉,在不高兴,在生气,可眼神里全是依赖,这不是在闹脾气,这是在撒娇。
傅钧又想起了元元说,不想被控制。
他也的确认真检讨了自己,如果他让元元感觉到了被控制,那么他就是错的。错了就要改正,但改正绝不意味着要彻底放任元元进入到所谓的自由里。
元元只能在他的羽翼下,在他视线可及的地方,在他划出的安全范围内生活,而他的改正措施就是让这块地方更大些、而隐形的墙要更隐蔽些。
因为坚持认为皇帝不会后悔自己说出的任何一句话,所以祁元善到最后也没主动邀请傅钧来看他的演唱会。
皇帝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后悔当然也被包括在这个“可以”的范围之内,但陛下的别扭就只会在傅钧面前出现,他觉得傅钧没能揣摩出他的意思,所以哼哼唧唧雷霆小怒了好久。
一直到站在台上那一刻,祁元善都还不太高兴,耀眼的光线打在他一人身上,台下人声鼎沸,无数的目光都只看向他,无数的声音呼喊的都是他的名字。
祁元善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过去在大周也有千万人山呼万岁,可不一样的是,那样的千万人中,永远都有一个最熟悉的傅钧站在他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朕要赐他的罪,朕这次一定要赐他的罪。
陛下闷闷不乐地想,原来不只是傅钧那样迫切地需要看到他,原来他也有那么一点点……需要被傅钧看到。
周遭的光渐渐暗下去,乐曲的前奏响起,当祁元善抬起脸时,全场的喧嚷声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位冉冉升起的大明星,他站在那里,漫不经心地垂眸注视着,并非是要为谁表演的模样,反而像是君王在俯瞰自己的群臣。
祁元善轻轻闭上眼,清越的声线如和缓的溪水,于流淌间将所有人一同带入千年前宫禁中他同傅钧的故事里。
这首歌的名字叫《朝乌》,一种性温、可治重疾、有毒性又易成瘾的草药。
歌的开头部分曲调轻缓,温和但并不欢快,弥漫着沉默的温情,那是在幼帝初登基时。
记性并不太好的陛下总觉得自己不会想起那么久之前的小事,可是在写下这首歌、唱出这首歌时,他却很清晰地记起了那时被牵着走上丹陛时傅钧掌心的温度,想起御书房里傅钧教他习字时的侧脸,想起晚上因为想念父母睡不着时傅钧耐心地劝哄。
在他记忆的最初,其实并没有什么天子与权臣,他只是在依赖自己唯一的哥哥。
所以在乐曲中端,调子就渐渐变得明快。祁元善步入少年时期,在傅钧的扶持下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切切实实的天下共主,宫廷乃至天下的一切都被傅钧稳稳地双手奉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肆意骄纵的性格底色就此打下,他无比信任来自傅钧的一切。
但没多久,曲风悄然转变,这种变化并非是突如其来的明确转折,反而是悄无声息,仿佛冬日冰下流淌的暗河。原本明快的曲调依旧在继续,吸引人不自觉沉入那样的繁华与美好之中,但一根绷紧了的弦却时不时奏出几个颤音,仿佛有什么不可见的危机正在命运中暗暗窥视。
几次三番被老臣提醒大权旁落,祁元善不太愿意去思考那样的可能,可傅钧又确实在他身边安排了无数人,关注着他的所有动向,他的疑惑、不安与纠结全部被收纳进了那根绷紧的线弹奏出的颤音中,可就在这根线因为长久拉紧而要崩断时,傅钧离开去了边地亲征。
所有的声调一下都落寞了。
安静像雪一样覆盖,空白的乐章象征着漫长的沉默与等待。
祁元善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两年的心情,然而他也记得,傅钧在战事结束后连夜策马回京,站在他的床前说想见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于是沉默的乐章在落幕前重新哗然,急促的鼓点与心跳合拍,祁元善睫毛轻颤,他仰起头,下颌到脖颈的线条流畅而富有美感,随着最后一句歌词的落下,全场沉默几秒,轰然爆发出巨大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