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梦今朝
过了不到两刻钟,门口传来敲门声,穆珀收功睁眼,起身去开门。“我还以为你要走窗户,还给你留着窗。”穆珀让祁玉进来,祁玉一看榻上的白毛巾就知道穆珀又懒得擦头了,摇摇头:“池伯安排了巡逻的人。”
“他还真是了解你。”穆珀扒拉扒拉头发,干了一半,他忽然怀念起上辈子的半长卷毛了,这辈子头发太好了,带了那么多年头盔,发根依然坚/挺。
“也不是,他是防着有贼人。”祁玉表示自己平常很少走窗户。
“账本给你拿来了,估摸着你没睡。”祁玉拿起榻上的毛巾,让穆珀坐在椅子上,自己给他擦头发。
穆珀接过账本翻看,“你有什么想法?”
“百里浪和那波土匪做的好像不一样。”祁玉想到自己刚才得到的消息,他们去找的幼儿失踪地有了收获,但没有发现可疑的寨子,那些人多半是专门拐孩子的,不知道是其他人做的更隐蔽,还是有了别的手段。“不是好像,他们专注在秀才和商人,还有沟通,就是转移。估计这也是百里浪对自己做的事有所察觉,这家伙还挺机灵。”想要明哲保身,也得看他答不答应。
“红衣特使来这里的次数比山寨那边高。”恭湖是州府所在,每年来考试的秀才,考完落榜的秀才,落榜投湖的秀才不计其数……当然这些不能算,毕竟这些直接失踪了会很麻烦,百里浪之前挑选的,也都是在此地逗留,求学,或者不敢回家的秀才。账本上写明了拐走的时间和基本信息,比如籍贯和老师等等,还有被红衣使接走的时间。剩下的就是抢劫商船,绑架等等,穆珀发现红衣使不止在这里要人,还会要钱,而百里浪本来就是一个要钱不要命的主,不然也不会落草为寇。
“想联系官府?”穆珀沉思的时候,祁玉先开口了。“需要我避一避吗?”这话半真半假,穆珀轻笑:“我怕你把我拽秃了。”祁玉挑眉,“真让我避开啊?”
“你不想,我不会要求的。”穆珀笑道:“反正他们也未必认识你。”祁玉手上一顿,自己这盟主好歹也当了几年,搞不好真的认识……
“罢了,免得你为难。”之前是担心知道自己身份后这书生跑掉,现在,他担心两人以后的生活不会单纯了怎么办。
“嘶。”穆珀鬓角的头发是假的,被祁玉一拽,赶紧闪开,“怎么了?”
“怕你跑了。”祁玉笑笑,“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去查这个?”
“我要是真想知道的话,拿着你的名字去打听,难道会问不出?”穆珀反问,祁玉手上动作不停,自己也笑了,“我要是拿着你的名字去问,也一样问的出。”
“那样就没意思了不是吗?”穆珀抬头看着祁玉,睫毛扑扇扑扇的,抬着头的动作让穆珀露出脖颈来,偏他里衣裹得严,领口以下是半点不露,只是那上下的喉结有些诱.人。
“是啊。”祁玉忍不住上手,指尖点在穆珀的喉骨上,出乎预料的细腻和温润,“真是一副哄骗人的好皮囊。”
“能对我动心,是你的本事,能让我对你动心,是你的能力。”穆珀伸手拉住祁玉的手,顺着他的力道起身,黑发如云,衬得他竟有些妖冶。穆珀双膝跪在椅面上,握着祁玉的手去摸他自己的喉结,“你在期待什么?”
祁玉心里热热的,确又自觉无力,他沉溺与此,甚至忘了自己是个内家高手,被穆珀按的腰都软了。
“池伯还在。”穆珀笑着在祁玉耳边吹气,然后转身坐好,“我头发还没干。”
祁玉咬牙,抖了抖手里的毛巾,吓唬穆珀要把他捂住,不过还是轻轻捞起头发继续。
“我觉得他们最近不会有什么动作。”穆珀的声音恢复正常,“不如逼他们出来。”
“双管齐下,逼那些特使,也要逼他们上层出来。”祁玉看得出,这里面虽然和朝廷有关,但也和江湖有说不清的关系。
“明天咱们分头出发,看谁先拿到证据如何?”穆珀合上账本,将自己知道的线索做出整理,他需要去给京城报信了。
“好。”祁玉将手指放入穆珀的发丝中,冰凉顺滑,“要不要我陪你?”
“你不怕早上池伯过来叫起?”在外面住宿的时候两人经常同床共枕,虽然没有越界,但也习惯了对方的存在。
他真怕,祁玉转过身,蹲在穆珀旁边,期待的看着他。穆珀心口一跳,没记忆也能掐中自己死穴啊。
“早点休息。”用了绝大的毅力拒绝,穆珀觉得自己需要揉点什么发泄一下。
转天清晨,打听了昨天放马的位置后,穆珀独自上路,池伯看了眼窗外,再看看少庄主,“少庄主,要不要跟着他?”
“他去衙门,跟着做什么?”祁玉看着昨晚整理出的资料,想着这其中的联系,他身在江湖,更容易知道这些地方的势力影响。
“池伯,帮我化个妆,我要去五刘庄。”祁玉吩咐道。
“老奴哪懂什么化妆。”池伯嘴角抽搐,少庄主对那书生太信任了。
“哦?你不会,那我去找别人了。”祁玉悠然道,“要是泄露了行踪……”
“老奴会,”池伯砸了砸嘴,“少庄主还是那么会欺负人。”祁玉微笑,“池伯最厉害了~”
十三里酒坊,一个蓝色管事服的青年带着酒车和护卫出发。
云燕卫的衙门。
穆珀只取了令牌,没穿官服,但他没想到的是,云燕卫的千户,认识他这匹马。
“指挥使大人在京城,将都督的马画了出来,没有告诉我们都督的样貌。”郑千户躬身道,“只说无论是马是人,见到了就如同见到了都督。”
这么做纯属多此一举,穆珀皱着眉没说话,好在郑千户是个伶俐人,又继续道:“都督放心,马的画像只有我等千户见过,阅后即焚。”
指挥使下属千户五十,分管各地的有三十多个,这样一来还算妥贴,穆珀也想到了,恐怕是文昌帝下了命令,这位指挥使还真是,很聪明。
他未必清楚穆珀的身份,但他知道这个人很重要,能够被委以重任,一旦出事,肯定不会找那些手下才几十号人的百户,而是会去找千户。
“行了,我这里有一份名单,你即刻发给各地千户开始调查,同时加急把密折上报朝廷。”穆珀将整理好的秀才资料交给郑千户,“第一,查验名单上的身份是否详实,调查这些人是否在近几年参加了考试,第二,调查与他相关的人,带过来验明正身,第三,但凡参加考试或者和朝廷有关系的,把他们接触过的官员资料准备好。”
“不要怕惊动,查到人立刻逮捕。”穆珀最担心两条路,一是这些秀才被许以高官厚禄,叛变,二,这些人的身份被替代。只要这些人被证实有问题,他就可以全面排查这个年限范围内的所有秀才和举人,别看每年考试的人那么多,但进士,每三年才取三百人,也就是说即便将年限扩大到十年,也不过调查一千人。
这里面还要去除那些有家底有根基的,以及一路都是大家注目下成长起来的,人数并不多。
“是。”陈千户一听要涉及到朝廷科考,神经立刻紧绷起来,这绝对是大事。
“再有,给我一个百户的身份令牌。”这个都督令牌寻常小旗未必认识,所谓县官不如现管,百户的令牌他们肯定认识。
陈千户亲自去拿,穆珀拿到东西,立刻离开云燕卫的衙门。
只有那些名单还不够,穆珀想着,打马去了府学。
大盛的县学一般教授秀才和表现好的童生,而府学多教授举人和表现好的秀才,到云燕卫报了到,穆平的这个衙门身份就算正式启用起来了,当然,他进府学还是拿的举人的名帖。
“原来是向夫子的高足,失敬,请随我来。”府学的门房看过名帖,一脸的恭敬,穆珀对闫封安排的这个向夫子也起了兴趣,等事情告一段落,再去拜访一下,怎么都借用了人家弟子的名头。
“有劳。”穆珀让踏云去马棚,踏云看见马棚里的油渣后马蹄子都欢快了几分,穆珀讪笑,丢人啊。
府学并非一般学院,虽然占地不大,但人声鼎沸,这里不光可以近距离接受府台大人的教导,最主要的是除了自己的食宿之外,其他学业上用的东西都是免费的。当然,质量不会太好,但对于那些家境贫寒或者孤身在外的秀才举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
“这位举子,是来求学?还是来访友啊?”门房把穆珀带到了一个类似于接待室的地方,里面坐着一位老先生。
“学生奉先生命,出门游历,增长见识,来到贵地,听闻此处府学文风深厚,故特来请教。”穆珀摆明了车马,我是来踢馆的。
老先生抬头,打量了一下穆珀,看他年纪轻轻,已经是举子,想来是年少气傲之辈,怪不得被派出来增长见识,“如此,还请稍等,老夫去问问,可有人愿意领教穆举子高才。”
穆珀在这里等着,隐约还能听见里面的读书声。
不多时,老先生领着一个长衫夫子进门,穆珀打眼一看就是一惊,这是自己真正的蒙师,霍夫子,穆珀四岁习文,一直到十一岁都是霍夫子教授,穆珀身在武将世家,又不去考科举,所以霍夫子就没有继续精进。
这位夫子是文昌二年的进士,本来是外放做官,结果刚上任就出了事。他要去的县有大旱,但前任为了自己最后的官声,没有上报,还封城设卡困住难民,境内赤地千里,饿殍满地。霍夫子一个新考上的进士,在朝中根本没立足之基,他按实情上报,折子估计都不会递交圣听,无奈只能挂职请罪,求朝廷快些赈灾。
当时还没有完全掌握朝政的文昌帝派了强势的新任县令,让他回京陈罪,霍夫子这一挂职,就挂了两年,索性直接辞官,接受穆家邀请做西席先生。
第65章 大盛风云
穆珀自觉除了边关的人外,京城认识自己的人都不多,没想到刚露面行动,就见到了熟人。不过好在,十余年间霍夫子变化不大,穆珀却是从孩童长到了青年,样貌变化明显,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应该不会把他和小穆珀联系起来。
“这位是府学的夫子,你便叫他霍夫子便是。”老先生介绍道。“霍夫子是文昌二年的传胪。”传胪,就是二等头名,穆珀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夫子是进士,想不到还是这样一个名次。
“先生有礼,学生穆平,是文昌十三年的举子。师从向夫子。”穆珀恭敬的行了个全礼,毕竟这是自己夫子。
“向夫子,可是淮雎的禅绥先生?”霍夫子回礼,随即问道。
“正是家师。”穆珀说完,霍夫子便道:“当年我与禅绥先生有过一面之缘,想不到他晚年还破例,收了你这么个年轻的弟子。”
“蒙先生看重,学生惶恐,唯尽心而已。”穆平浅笑。
“既然是禅绥先生高足,那请跟我来吧,也好让我们府学的学生,长长见识。”霍夫子朗笑,捋了捋胡须,头前带路。
府学的教室里,几个举子正在高谈阔论,见霍夫子带人进来,立刻躬身行礼。等霍夫子把穆珀介绍给他们后,穆珀只觉得这群文人学子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杀气。
“在下景安程禹铭,请问穆举子准备如何于我们见教?”教室里一共六个人,显然霍夫子直接把穆珀带到小班来了,也就是说这些人很可能是之后的进士。
“程举子有礼,在下客随主便,你们出题,在下应答,若是答上了,便有在下出题,你们作答,如此直到一方答辩不出为止。”穆珀说的客气,这方式可一点都不客气,他这话里很简单,你们随便来,我接招。我要一个群殴你们一群。
“穆举子好气魄,不如由在下来抛砖引玉好了。”另一个举子上前,“今日天朗气和,风云俱静,正是一个对句饮茶的好日子,不如由我来出一个上联,穆举子对下联如何?”
穆珀自无不可,拱手道,“年兄请。”
这位砖头兄回礼,向左走了三步,“君尚三乌,骋行六重天上,不知桂淮湘引,唯育祈苜三名。”
这是一个赞颂联,赞的是大盛的三条大河,桂淮湘,一为这片土地上的文明伊始,古文中称为育者,二为自西向东,蜿蜒如龙,常被选作祭祀所在,于记载中为祈,而三者是河面辽阔,冲刷大量河滩之地,沿岸良田千亩,极其富饶,多被成苜蓿之地,肥沃所在。
联中君尚,为东日星君,传说驾乘三只金乌所拉的神车,掌管日升月落,意思是即便是驾驶着三只金乌的天神,在六重天上,也知道地上那三条古老大河的美名,他不知道大盛人给河流起的名字,但河流的作用他是十分清楚的。
东日星君所属方位为金,金乌为火,车为木,三河为水,三名为土,这是联中暗含之意。
穆珀嘴角抽了抽,这赞颂联一般是最简单的,毕竟就是对着一个地方夸就行了,结果这位砖兄不但拔高了立意,还暗含五行,偏偏人家出的还是一个无论主题还是格式都很简单的上联。
这种联,不难,也难,你下联拔高难度,没意义,立意跟不上,没品位,找到那个恰好的点还要再压上一层,才是穆珀能够取胜的渠道。
“年兄赞颂三河,为我大盛学子知恩感怀之心,在下敬服,愿以此联相和。”穆珀微笑,“道领环艮,赋繁九落离伤,岂言蘅祉名功,化造乾坤二分。”
艮为山,离为火,乾坤为天地,大道所领,群山峥嵘,落火而生繁,但群山不以功为名,实则功在造化,天之升,地之落,落地为山,此为划分天地之时就存在的事实。
你谈神话,来,咱们聊聊哲学。穆珀微笑,“该我了。”对面的砖兄拱手,严阵以待。
“柳叶斑影,鱼戏鸟入水。”穆珀说完,拱手道:“年兄请。”砖兄有了刚才穆珀的感觉,简单吗?看似简单,实则寥寥数字,一幅风动落叶,叶影入浅池,其影若鱼,枝头鸟看见后以为是鱼,入水捕捉却空留影飘的景象跃然眼前。一时找不到合适景物描写的砖兄面红耳赤,在过了穆珀回答时间之后,主动退步,“穆举子高才,余不如也。”
“穆举子对句尚可,不知是诗文如何?”二号砖头上前,“前日我与诸兄小酌,偶得几句,呈请夫子鉴赏。”二砖有点水平,找了个裁判,穆珀转向霍夫子,见他点头,便让开当前,与二砖兄分列。
“此为偶见春雨而作,我不为难你,不局限于雨,只以曾见过的景色为题即可。”二砖拱手,直立后往前一步,“白墙染青黛,湖泽淡脂膏。柏盖如碧玉,得照处处烟。”雨中,雨后,初晴,说雨景而不见雨,只看被雨点缀沾染后的景色,以及雨过天晴,土地上被阳光照射的水汽蒸腾,颇有些神仙眷地的滋味。
霍夫子点点头,遣词造句一般,但味道是有的,“不知穆举子有何指教?”
穆珀沉吟片刻,“去年我游览郦湖。当时乃秋夜,朗夜无云,月光之下清光潋滟,此时想来亦在眼前,到正好可于霍夫子品鉴。”
“惜月揽星邀影中,但非湖色前怀景。欲问长河曾旧水,需知此念已忘言。”还是曾经的星月啊,我邀请你们一起,月下如影,且伴相随,可惜,不如那夜湖中,与我怀中星河,我想问问,这身边的江水,你可曾去过郦湖?可我要怎么诉说我的想念呢?我已无法用言语倾诉给你了。
只说思念,不说湖景,连用惜,怀,曾,念几字,却让人忍不住去想,是怎样的湖景,能让人如此不能忘怀。霍夫子点头微笑,对穆珀道:“穆举子感怀得之,却是上佳之作。”
“在下佩服,在下不善急才,便认了此局,还请见谅。”二砖兄表达立场,他可不想出丑。
“霍夫子过奖了。”穆珀将眼神扫向剩下的三个,下一个砖头是谁?
“诗词一道,程某不善,不过自诩在杂文一项有些心得。”程禹铭斗志昂扬,霍夫子却上前道:“今日交流,仅限诗论之道,杂文所思甚杂,暂且不谈。”
穆珀却有点跃跃欲试,杂文啊,比骂人啊,砸脚面上了不是,结果程禹铭十分听话,“既如此,那程某就以丰年论为题,与穆举子请教如何?”
“穆某是客,客随主便。”可惜啊,穆珀脚尖转了转,随即又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嗯,平和一点好。
丰年论,是科考常备的题目,虽然十年有八年不考,但总要知道怎么歌功颂德,毕竟现在用不上没准当官写奏折的时候用得上呢。
剩下的两个没上场的砖头立刻转来条案,上面文墨纸笔都有,穆珀和程禹铭坐在两个条案之后,提笔不假思索刷刷落下,完成之时不分先后。
霍夫子看程禹铭的文章,是他惯用的风格,相当于填空,对程禹铭来说没什么难度,但也是不错的好文。再看穆珀的文章,开头以政通人和为题,标准的报平安文体,比之还没经过殿试的程禹铭,多了几分官气。这么年轻就练习这个?还是他老师对他如此有信心?
将两人的文章点评一番后,霍夫子微笑道,“我看,此局持平如何?”霍夫子给府学留了一份颜面,穆珀自无不可,“承蒙指教,穆平已经不胜感激。”
“穆举子此来,余等应尽地主之谊。”程禹铭反应最快,直接开口邀请,虽有文人相轻之说,但在没有观点立场不和的情况下,大家还是可以把酒言欢,共谈诗月的。
“得遇几位年兄,穆平亦有此意,还望几位年兄不嫌穆平打扰。”穆珀乐道,府学多是贫寒学子,大家一起聚一聚,总会有消息的。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穆珀就打探出来一个人,城外三十六里,凤阳县的一位举子,本身是个本事一般的秀才,但去年突然中举,为什么说突然?因为他中举前一点消息都没有,整个人就和失踪了一样,而且中举后他忽然成了县里绸缎庄的东床快婿,连同袍去找他都被用银子打发了回来,就上门拜访的同袍说,现在整个人打扮的贵气十足,不似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