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撒西不栗
林山止看着他,这一句话,仿佛用了九年才说出口。
“我帮你剪剪。”
贺川行下意识拒绝,但说实话,他的头发当真遮挡视线。
“现在回去就剪,我的手艺比那些剪刀手可强上百倍。”
贺川行后脖颈突然一痒。
林山止主动给他理过一次发,手艺是真不错,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过后林山止就向他索要报酬——晚上的主导权。
林山止力气真的真的真的很大,否则他不会记这么清楚。
“那晚亲的哪里?”林山止摁在贺川行后颈窝上,“贺川儿,你忘不掉吧?”
“你又来了。”贺川行躲开。
林山止盯视着他的锁骨:“贺川行,那个纹身还在吗?”
“这很重要吗?”贺川行扫了林山止一眼,看向他身后房间的门牌号。
“当然。”林山止挪动小半步,眼里的红血丝似连通心脏,根根跳动分明,“要是它不在了,就说明林山止已经死了,要是它还在,就说明你虽然恨极了我,但……”
“我是恨极了你,这点你无需怀疑。”贺川行略微低下头,唇齿发麻,“回去了,你不是还要教小楚练水剑吗?”
“就不回答了?贺川行?”
林山止进一步,但贺川行已经转身。
他曾以为爱就是爱,恨就是恨,这世上绝不存在由爱生恨这种东西,就像他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一样,可这两点全被贺川行颠覆,他也由此将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贺川行。
午饭是楚和英和逢景一起做的,都是一些家常菜,荤素平衡,营养又美味。
几人吃过饭后,林山止就开始教楚和英练水剑。
其实单就“剑”来说,水剑很好上手,但对于其他形态,如长枪或是鞭子便是短时间内无法习得的,林山止也没打算教,毕竟武器里没有录入楚和英的数据,即便他想用其他形态也无法转换。
如今的水剑可以变换十八种形态,可供楚和英学的有六种,林山止和贺川行一人教三种,还教会了逢景几种常用的防身术。
休息时,林山止开设杀手小讲堂,专门把人体致命点标注出来,并严厉要求逢景和楚和英背下来——以及他的至理名言:在这沧海横流之中,宁可错杀一百,也绝不能用自己的命去赌。
今天房间没有变动,临睡觉前,林山止把两人的闹钟调成九点,然后和贺川行来到A层甲板。
“九点可以吗?睡得越久越容易增长懒惰值。”贺川行道。
“定太早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也起不来,不如让他们好好休息。”林山止趴在舷缘上,“就算他们的百分数长到百分之百,扛着床我也要把他们抗走。”
贺川行笑了一声:“最先增长到百分之百的应该是你。”
“那让我长你身上。”
“滚。”
林山止扁扁嘴:“你要是早上愿意亲我一口,我立马就能醒来。”
“我不愿意。”
“那我就会增长懒惰值,贺川行,你真要看着我长在床上?”
“……”
林山止舒怀,歪着身子倒向贺川行。
“犹豫啦?”
“别凑过来。”
“贺川行,这么浪漫的时刻,你就不能温柔点?”
“浪漫?”贺川行眉梢一挑,“虽有瓶子阻隔,但迷雾蒙蒙,海浪汹涌,哪里浪漫?”
林山止正经道:“会死在一起的浪漫。”
贺川行微微一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大雾中忽现十几条粗实的触手,船体开始行进,和Verdict同时亮起的是高空中那双铜青色的眼睛,巨眼盯着两人看,始终没有眨动,但它的脸和身子藏在迷雾中,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怖。
“林山止,你之前未说完的猜想是什么?”
林山止举起煞尾瞄准章鱼,又缓缓转向另一边,敛色屏气。
“我猜,这海上霸主并非只有一位。”
--------------------
第57章 亡灵船
海怪至少有两只, 亡灵船则是它们沟通用的漂流瓶,船的行进方向大概率是绕岛环行,七天完成一圈, 靠岸后,旧人与船体融为一体, 新人再上, 作为符号传递交流。
这是林山止的猜测,而这份猜测也在两天后得到证实。
“海怪确实不止一只,但究竟是两只,三只,还是十只,二十只, 没人知道。”老管一口腊肉一口酒,吃得喜滋滋的。
老黑坐在旁边, 阴沉着脸, 对林山止等人拿出的食物拒之千里。
“老黑,你吃啊, 这真是我吃过最正宗的腊肉了,肥瘦相间, 香得很。”
“我不吃骗子的食物。”老黑瞪视着林山止, “明晚船就会靠岸, 你们赶紧走吧。”
“嘿嘿, 走?往哪里走?能走就好了。”老管连喝两杯白酒, 脸颊红殷殷的, “想从蜃影岛逃出去, 唯有坐这艘亡灵船, 不坐?呵呵, 那岛上就会多一个坟包子。”
“蜃影岛?海市蜃楼?”林山止一掌拍在桌上,“孤岛是假的?”
“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叫蜃影岛,可我为什么知道……嘿嘿,我已经不记得了。”
“老管,那个图腾究竟代表什么?船靠岸后又会发生什么?一共就一百一十一个房间,若是船上的人不死,哪里有位置供新人上船?”
“哎呀,你的问题真是多,早知道我就不来吃这顿饭了。”老管拿着牙签剔牙,“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啊,害,我就这么跟你说,你们离不开这艘船,甭管你想不想上船,你都会上船,至于船上的人死不死,呵,在这艘亡灵船上,谁又真得能活下来呢?”
“老管。”老黑站起来,并不是因为生气,他的表情同样震惊,“你在说什么?”
“说点我知道的,但你们不知道的事。”
林山止眉头一皱,与老管对视后,心里莫名有一瞬间的慌神。
“不要以为你们数字增长缓慢就可以掉以轻心。”
“什么?”
老管喝下这口酒,眼神骤然凶厉,旋即又变得和顺,连语调都柔美起来。
“一夜之间从红色到绿色的人不在少数,从红色到黄色的人更是一抓一大把。”老管咬着指甲,拇指狠狠一推,指甲卷了一个弯,被他揪下,朝餐厅门口丢去。
“林……林哥!”楚和英双目紧睁。
门口,红指甲女人蓬头垢面,血色全无,她佝偻着背,睡衣的扣子都扣错了,十指缠着带血的绷带,拖鞋左右脚穿反,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混乱的无序感。
“是那个姐姐,她……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的门被开了。”老管惋惜道。
“百分之……五十五……”逢景眼里涌出泪水,“太可怕了。”
林山止看着那漂着满满一层香菜的西红柿鸡蛋汤,感到呼吸发难。
“你们说,她还是原来的她吗?”老管问道。
四人皆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逢景抓着桌角,泪珠抖动:“这就是你之前所说的,‘每天都有新人上船’?”
“哈哈哈,小姑娘,你可真聪明。”
老管伸手欲摸逢景的头,但被贺川行挡住。
“怎么可能每天都有人的房间被打开?”贺川行问道。
老管被逗笑,捂着半张脸道:“还真是每天都有倒霉蛋被开错门,所以我真心提醒你们,看好自己的钥匙,要是不小心忘在门外面,那可就……”
老管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贺川行不再看他,转而看向林山止。
“原来的她去了哪里?”林山止给老管倒酒。
“哎呀,真是荣幸。”老管虽这样说,却没有喝,“但这个问题,我没办法明确给你答复,原来的那个人,或许死了,或许,又回到岛上去了。”
一时间,场面死寂沉沉。
突然,林山止站了起来,贺川行二话不说就跑出去。
“贺哥!”楚和英喊道。
“跟上来!”林山止说完这句话,人已经没了影。
逢景和楚和英使出吃奶的力气追赶,在另一侧的观景区见到惊魂摄魄的一幕:四个跟他们一模一样的人正围坐桌前说笑,不过虽言“说笑”,实际上也没怎么张口,他们脖子上的铁环均显示黄色数字,“林山止”是79%,相当危险。
“怎么会?”逢景身子一软,歪倒在楚和英身上。
“逢姐,逢姐。”
“小英,他们……”
“我看到了,逢姐。”楚和英呼吸沉重,“那……那不是我们。”
“不过是黄色数字,可这六天我们竟然一次都没遇见。”贺川行道。
“挑在这个时候出现绝非偶然,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林山止将四人拍下来,仔细审视,“一模一样,怪不得售票员和老管见到我们时是那样的表情。”
“但老黑似乎也没见过他们。”
“他和老管不一样,他未必是这船上的老水手。”
“可我观察过他的手,掌沟如壑,厚茧如革,没干过两三年的重活不可能会有那么厚的茧吧?”逢景道。
“老茧不能作为判断工龄的依据,若是搬运工或是铁匠,不过月余手上就会生茧,钢琴家或是攀岩者也会快速生茧。”林山止沉思须臾,抬头道,“但若只做清洁工作,不会有那么厚的茧。”
“难道老黑还做其他工作?”
“有这个可能。”林山止转身,“走。”
“林哥,我们不管他们吗?”楚和英道。
“目前不清楚与他们相见会有什么后果,先回去,我思考一下。”
林山止心中闷堵,这该死的懒惰值让他的思考都变迟缓了,明明很多事只差一步就能想明白,可就是这一步,他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好像不管往哪处落脚都无计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