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殃殃的跟你妈一个样,让开!”

他撞了我一下,我不敢挡,摔了也得赶紧爬起来收拾板凳和书,然后继续扫地去。

我听到卫生间的门开了,林没用大叫一声,被林理扇了个巴掌,哭着跑回房间。我家房子不隔音,但听不到林没用的哭声,只能听到林理尿尿的声音。

刚才开门的时候,我看到外面有阳光,所以很想快点扫完地,出去晒晒发霉的身子,可林理叫住了我,我的地没扫完,也没能如愿晒到太阳。

“你……又赢钱了?”我没看他,只低眉顺眼地盯着酒瓶。

“又”字对他似乎很受用,只听他畅快地笑了几声,随后将一瓶酒砸在我面前:“都在这儿了!”

“就知道……”我心里想道。

“今天也没别人。”林理往林没用的房间瞟了一眼,嘟囔着我听不懂的话,又道,“你来陪我喝。”

我愣了一下,紧接着脸上便火辣辣的疼。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我不住地向他鞠躬,企图缓和他的火气。

他嗓子里拉出极长的、猪叫般的声音,扯住我的头发,把我拽到他身边。

“喝!”

我抱起杯子就喝,这杯子跟我脸一样大,酒也倒得满满当当,但我一滴都没浪费,全喝进了肚子里。

酒味很冲,入口跟中药一样苦,能尝出麦子香,又微微发着点酸味。难怪总听纪椿说林理“又出去喝马尿”,这东西和想象中的马尿的味道确实大差不差。

我像他一样打了个嗝,心理上不大能接受,捂着脸,脸比被扇了还要红、还要烫。

林理高兴坏了,这时候认定我就是他的儿子。

我觉得他喝高了。

不过,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能喝,而我也没想到自己这么能喝。

两杯下肚,我的膀胱有了反应。

我说:“爸爸,等一下,我想上厕所。”

“懒驴上磨屎尿多,林不该,你这可不像我。”

“很快就回来。”

我跑了过去,差点没憋住。

其实不全是因为酒,在林理回来之前,我喝了好多水,都是林没用偷偷烧的热水,我们一人喝了一半。

一进卫生间,尿骚味扑面而来。

我叹了口气,尿之前先把马桶和地面擦干净,林理催着我回去,我才赶紧解决。

他总是这样,对不准,也不冲水,不论厕所有没有人,他都直接闯进去,有时甚至刚坐下也会被拽起来,他说他等不了,却不管别人急不急。

出来后再看杯里的酒,有种看尿的感觉。

但还得喝。

等到纪椿回来时,我已经不知道被灌了多少瓶。

“你脑子没病吧林理?你叫你儿子陪你喝?他才四岁,你不怕把他喝死?你怎么不喝死?”

“那是老子儿子!老子儿子就该陪老子喝酒!你tm管个屁!”

“老子老子……有本事你真当个老子看看啊!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给你,你看看我周围的姐妹,哪个过得不比我好?我又哪点比她们差?”

“比比比,一天到晚就知道比来比去,你烦不烦?你要真想攀龙附凤,就爬到总部十九层去,你不是喜欢贺时雍吗?你去勾.引他啊!你不最擅长做这种事?”

“你不用说这种话来恶心我,你就是再有本事,也不及贺时雍千分之一!还不如提前两年死掉,没准副统帅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

我迷迷糊糊地抱了个空酒瓶回房间,关门前,听到一句“卫生巾”,那是买给林没用的,她也只有在这几天可以天天洗澡。

我闻了闻自己,一股酒味,别的什么也闻不到。

头晕晕的。

不知道他们还要吵多久,但这段时间,我可以睡个好觉。

梦里,他们也在吵架,一睁眼,就看到纪椿怒气冲冲推门而入。

好像那场架一吵就吵了三年。

“林不该,这是不是你弄的?是不是!”

她手里拿着件漂亮的连衣裙,裙摆绣花的地方被烟头烫了好几个洞,不用想也知道是林理在阳台抽烟时弄的。

我还困着,可也不得不回答她的问题:“是。”

“还真是你!”

纪椿把裙子砸我脸上,叫我跪下认错。

我说:“不跪。”

“做错了事还不认错?我平常就是这么教你的?”纪椿狠狠拧了我的耳朵一把,“小小年纪学抽烟就算了,还抽到我裙子上去了!我……我……”

纪椿从衣柜里抓了一把衣服,当着我的面全给烧了。

我有些无语,劝她:“妈,别烧了,会把房子点着的。”

她听不进去,用晾衣架打我,要我把身上这件也脱下来,争执中,她把我的胳膊抓破了,看到血,她才勉强停下。

她晕血。

“妈,对不起,我下回出去抽。”我随口一说,扶着她出去,自己接了水,自己灭火。

火已经烧到床上,我深知这一盆水下去,我今晚就没地方睡了,可若是不灭火,以后我都没地方睡。

“哗啦”!

我把自己浇湿,扑到床上翻滚。

我想最后再睡一次没被水浇湿的床,但我没想到床上会长钉子。

疼啊,好疼。

像挚友平白无故刺了你一刀子,还要反过来说你背叛。

“噗啦”!

又是一盆水。

我也散开了。

纪椿丢下盆,大骂一声:“疯子!”

外面,林理带着酒气的声音飘进来:“你跟他生什么气?说他是疯子,他也是你的儿子。”

“也是你的儿子!林理!他也是你的儿子!”

“我可不是疯子,tnnd,这小东西命里着了鬼,看到火也吊着一张脸,又瘦得要命,没个人样,你看他什么时候正常过?”

纪椿拿着衣服走了,门被甩上,甚至锁死,走远了还要回来踹一脚。

我知道今天又没饭吃了。

“对不起……对不起啊林不该。”我盯着天花板,伸直胳膊,僵尸一样坐起,“对不起啊我的胃,我的脚、腿、手、胳膊、头发……长不大,我们全都长不大。”

我俯身从床下拉出一个纸箱子,里面有书,药品,还有几瓶水,这是我的物资,也是我的世界。

我晃了晃药瓶,这是新的,可我的伤口只有小小一截,开一瓶新药太浪费了。于是我拿起刀,在自己手腕上划了几道,这样就不浪费了。

包扎好伤口,我直接躺下睡觉,现在我和床都湿着,没有光也没有风,鬼知道什么时候干?

哦——鬼知道。

他们什么都知道,一到了晚上,全都出来了。

他们笑我被冤枉,笑我没胆量,笑我饿肚子,笑我睡湿床,笑我四肢健全却只能和屎尿住一屋,笑我生得这样漂亮却没好命享福,笑我这辈子命短只能死在这里,笑我跟名字一样不该出生。

“畜生!”

我窝在毯子里咒骂。

“死了也不老实!下地狱!都下地狱!”

突然,门开了。

我“腾”地弹起,手按在枕头下,紧紧握着匕首。

一个包子被丢进来,“咕噜噜”滚到床下。

我饿急了,抓起包子就啃,余光瞥到镜子,被自己凌乱不堪的样子吓了一跳。

疯子……吗?

我眼里闪着光,那光旋即变作可刺穿鳞甲的锋芒。

疯子就疯子!

迟早有一天,我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家。

吃完包子,我开始思考它从何而来。首先是那两个女人,纪椿,她狠毒了我,巴不得我早早死掉。林没用,她不关心这些事……不,我怎么忘了?她已经死了,两年前就死了,尸体还是我处理的。

我翻了个身,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确定没有尸臭味才继续想。

那只能是林理,可他怎么会有良心?

所以一定是鬼,是鬼来给我送吃的了。

谢谢啊,鬼,以后……也阴魂不散地缠着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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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林不该(下)

又是三年过去。

十岁的年纪却没有上一天学, 放在任何一个小孩身上都要人说句可怜,可我最讨厌这种可怜,明里的嘲笑, 暗里的同情,事后还要与自己进行对比, 得出一个“还好我不是他”的结果。

路过邻居家, 小儿子养的那条狗又在冲我疯叫。狗叫就算了,人也跟着耍威风,好像只要我不还嘴,他就能成仙似的。

他叫我:“喂!野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