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菌盖附近的雾盾韧得像凝固的胶质,攻坚母舰的主炮一轮轮砸上去,炸了快十分钟才堪堪撕出几处掌心大小的口子。

秦越和其他两名狙击手在炮火间隙里连续换了五个射击位,每次刚把准星锁定那道口子,雾盾便愈合了。枪口始终差着毫厘,扣动扳机的手指松了又紧,头发早被汗浸得透湿。

“秦越,听我指挥。”林山止扶麦。

“林参谋?”

贺川行听出她的犹豫,立刻应允:“你来瞄准,林山止说开枪就开枪。”

“是。”秦越架好狙击枪,“林参谋,我已准备完毕。”

贺川行侧向一旁,将共享屏幕让给林山止。

“向右修正0.1个密位。”

“收到。”

林山止接着道:“第三梯队继续破盾,八秒钟后炮弹方向集体向右移动0.2个密位。”

“收到!”

这过程并非风平浪静,等待破盾的过程中,又有两名空军牺牲。

林山止屏息凝神,静静观察着雾体流动的状态,终于,他开口了。

“所有人集中注意力,目标锁定,风偏左0.5。听我倒数,3,2,1,执行。”

“歘”——

引力弹狠狠贯入黑菌座的体内,像一张生满倒齿的吸盘猛地收紧,将菌体连带着周身翻涌的黑雾一同揉碎、绞拧,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这座次级母体被炸毁,周围的菌丝和菌盖果然像是失去了控制一样,动作大幅减缓。

队伍受到鼓舞,趁势进攻,十分钟后,另外一座次级母体也被成功击杀。

布鲁姆的攻势骤然减弱,原本疯狂往上涌的菌丝纷纷停止生长,在空中晃了晃就瘫软下去,菌盖也不再喷射孢子,蔫头耷脑地塌成一团。

“成功了!次级母体被我们消灭了!”通讯频道里传来大家的欢呼声。

林山止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贺川行突然脸色一变:“不对,生物能量反应还在升高,比刚才还高……”

“布鲁……布鲁……”

“布鲁……布鲁……”

地面剧烈地震颤起来,天仿佛也在跟着抖。

次级母体方才所在的位置,地面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两个比之前还要大一圈的摩洛姆缓缓从地下升了上来,周围还跟着十几个外形像蜘蛛一样、背着菌囊的巨型生物,每走一步,地面都跟着晃一下。

“是菌兽。”林山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意,“由先前的研究可以推测,布鲁姆母体能培育异化作战体,没想到现在就放出来了。”

那些菌兽看起来足有五六米高,虽与蜘蛛相像,走起路来却跟螃蟹一样是横着走的,除了背上的菌囊,胸口还有一个差不多大小的肉.瘤,像是蟹奴。

一只菌兽怪叫一声,对着空中的战舰就喷出一大团带着酸液的孢子雾,41号舰躲闪不及,被孢子雾裹了个正着,防护罩的能量条瞬间掉了一半,舰身的装甲也被酸液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坑。

“布鲁!”

“布鲁!”

菌兽们猛地起跳,几十米的距离一跃而过,扑到旁边的一艘攻坚母舰上,锋利的腿尖轻而易举地刺穿了防护罩,直接扎进舰体里。

“什么……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79号舰被菌兽从中间撕成两半,里面的人更是活活被开膛破肚。

“所有单位集中火力击杀菌兽!”贺川行握拳,狠狠砸向控制台,“空军立刻返回战斗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在众人的心头都蒙上恐惧的颜色,可困境远远不及如此,更多的菌兽从地缝里钻了出来,密密匝匝的数量看得人头皮发麻。

它们速度极快,灵活地躲避着各种攻击,时不时跳起来扑向战舰,不过十分钟,就有三艘攻击舰和两艘载人舰被击落。

贺川行看着飞速下降的战舰数量,额头上渗出冷汗,总部编队的战损已超过百分之二十,而“蘑菇海”深处,代表母体的红色光点越来越亮,显然是在酝酿更大的攻势。

他咬了咬牙,刚要下令收缩防线,麦里却传来一个噩耗:“报告总指挥,我们在菌兽的尸体里发现了之前牺牲空军的身份牌。”

贺川行与林山止心里同时一沉,难怪这些菌兽的动作看起来如此熟稔,难怪它们对舰队的攻击模式了如指掌——母体竟然在用阵亡战员的身体培育异化作战体!

“真不是个东西!”

不论是旧序者还是谱系者,此刻个个怒气填胸,火力霎时猛了好几倍。

“杀了它们!给兄弟们报仇!”

林山止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调出所有菌兽的弱点分布图:“所有单位注意,菌兽的弱点在头部下方的白色菌核位置,瞄准那里打,一发就能解决。”

有了明确的攻击目标,舰队的伤亡率很快降了下来。

高速攻击舰发挥灵活的优势,绕着菌兽打转,专门瞄准弱点攻击,一道道光弹飞出去,不断有菌兽嘶吼着倒下。载人舰则和攻坚母舰协同合作,前者播报菌兽的移动轨迹,后者负责击杀,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场惨烈的拉锯战足足打了一个半小时,最后一只菌兽轰然倒地之时,整个舰群几乎都挂了彩,十艘攻坚母舰有三艘失去了作战能力,攻击舰剩不到三十艘,载人舰更是只余下十二艘,其余人全部牺牲在了地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烧糊的臭味,积云被战火熏得更黑了,偶尔有几滴混着灰的雨落下来,砸在战舰的外壳上,留下浅灰色的印子。

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休整,抢修战舰、补充能源材料以及为自己疗伤,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中场休息,母体的下一波攻势只会比刚才更猛。

就在这时,指挥舰外响起了敲门声。

林山止打开门,看见江寒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平板,左臂上还缠着沾了血的绷带,脸色异常苍白。

“报告林参谋,各梯队的能源损耗和战损数据统计出来了,我来给总指挥送报表。”

贺川行转过身,眼神肃然:“数据我已收到,你未征求我的允许,怎可私自返回?”

“报告总指挥,由于信号不稳定,部分数据并没有进行完整传输,所以我决定返回总部亲自报告。未做请示是我的疏忽,请总指挥责罚。”

他低着头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林山止忽然抬手,按住他佩于腰上的水剑:“站住。”

江寒远脚步一顿,霍地抬起头。

他的眼白已变成诡异的灰绿色,指尖不知何时长出了细细的菌丝,他怪笑一声,从平板里抽出一把匕首,直朝林山止的咽喉刺去。

“小心!”贺川行一枪开出,射穿江寒远的手腕。

林山止同样反应奇快,拔出水剑后,手腕一翻,淡蓝色的水流瞬间凝成长刃,横着扫了过去。江寒远的手臂被水刃齐根斩断,粘液喷了满地,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张嘴就喷出一口浓烈的孢子雾。林山止拉起面罩,后撤拉开,贺川行又开一枪,击穿了江寒远的眉心。

林山止甩去水刃上的粘液,脸色沉得像冰:“母体的控制能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大,再拖下去,整个舰群都会有危险。”

此刻,屏幕上那个巨大的红色光点异常刺眼——那就是布鲁姆母体的位置,地表所有布鲁姆的心脏,只要消灭母体,那么无需交战,它们便会全数覆灭。

“必须立刻消灭母体。”贺川行摘下耳机,“我带七艘攻坚母舰组成灰域特遣队,冲入网壁破坏母体菌核,你留下来指挥剩下的舰群牵制布鲁姆,任务成功之后,强制命令剩余人员撤离。”

“不行。”林山止断然不肯,“你是总指挥,留下指挥的人应该是你,我带特遣队去。”

“林山止,这是命令。”

“我不管什么命令不命令的,贺川行,你心里清楚,我比你更熟悉战斗舰的操作。”林山止按下指挥舰的子舰按钮,又在贺川行的肩膀上狠狠捏了一下,“等我炸掉母体,我们在总部门前汇合,要是……”

“林山止!”

林山止眉毛皱起,颤抖着抬高,笑得极其认真:“我会回来的,我说过,贺川行,我不会死在你前面。”

林山止在贺川行下巴上轻轻亲了一口,就像那晚那枚心动的吻一样。

他说,我不愿你孤立无援。

所以他回来了,回来了,就不再走了。

贺川行垂着眼没说话,半晌抬眼的时候,眼白张牙舞爪爬满了红血丝,眼尾的红越憋越艳,呼吸却轻得唯恐被人发现。

五分钟后,灰域特遣队出发了。

贺川行看着八艘战舰的光点在闪烁间逐渐靠近母体,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所有单位听令,全力开火,誓死保卫特舰队完成任务。”

各类能量的轰鸣声几乎要震碎云层,布鲁姆像是被激怒了,无数巨型菌盖同时撑开,孢子雾浓得几乎要变成实体,菌丝魔化了般往特遣队的方向涌。

林山止驾驶着领头的战舰,灵巧地避开迎面而来的菌丝,但舰身的防护罩不断被孢子腐蚀,能量指数一路往下掉。

“报告队长,73号舰防护罩快撑不住了!”

“报告队长!74号舰被菌丝缠住,无法跟上队伍!”

“报告队长!嗞嗞……嗞嗞……”

林山止咬着牙,盯着雷达上越来越近的母体信号,震声道:“快到了,都坚持住,所有人瞄准网壁,等我命令!”

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见,所以又重复了一遍。

“能听到的给我回个话。”

“……”

“肖琰!樊望平!听到请回话!”

“……”

“草!”

林山止只能孤身冲出去,好在肖琰一直关注林山止的动向,脱困后也跟了上去,其他人纷纷飞往指定位置,开始清除网壁。

而他们的背后,已全然放心交给战友。

耗时二十分钟,网壁终于被打破了,母体首次暴露在众人眼前,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黏膜,无数菌丝从它身上延伸出来,像血管一样不停搏动。

“所有人,引.爆.装.置设置五分钟倒计时,一旦我和肖琰发射成功,立刻弃舰往外围撤!”林山止按下奇点弹的启动按钮,淡紫色的能量核心散发出惊心骇目的光芒。

就在这时,母体赫然发出一声厉啸,数根水桶粗的菌丝从虚空暴射而出,外围负责掩护的战斗舰全被绞杀,76号舰和78号舰直接被菌丝戳穿,当场炸毁。

然而,灾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总部后方与两侧猛地炸开一阵极其狂暴的能量波动,防护盾顷刻爆裂,所有陆兵都被轰飞出去,信号大范围中断。

天上地下,菌丝遍布。

它们源源不断地冒出,膨大着,畸变着,很快便拧成一只只淌着黏液、齿爪尖利的菌兽,嘶吼着汇成黑压压的兽潮,朝总部碾杀过来。

平流层待命的医官们相看失色,却又不谋而同地拿起武器,他们站在平流层门前,以血肉之躯撑起一层震天动地的防护盾。

贺川行半分犹豫都没有,调转方向就往兽潮最密集的方向冲,即便这身战斗服完全达不到使用鸾凤的标准,也还是毅然决然用裁决者下达指令。

金色的等离子流瞬间划破暗沉的天幕,无数闪耀着金光的箭矢在高空织成密不透风的巨网,仿若神佛降临。

“真帅气啊,统帅。”林山止一刀割断钻入舰身的菌丝,忽然笑了一声,“我可能回不去了,贺川行。”

他切断通讯,把奇点弹的倒计时调到一分钟。

他虽然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提取出血清,但时间太短,无法做到绝对提纯,数量和抑制效果均有限度。除了喷火器里的那些,就只有他和肖琰的奇点弹里含有血清,现在,肖琰生死不明,人类究竟是存是亡,便只在他这一发奇点弹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