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骗子……”

贺川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每抽一根,就往旁边放一支烟。

“统帅,您抽的烟是好烟,能不能给我来一根?”

“统帅真小气,我的工资都给您买东西了,哪有钱买烟啊?”

“买的新衣服呀,穿给你看,不就算是给你买的了吗?”

“好好好,用敬称,那请问统帅大人,您觉得我好不好看呢?”

风卷着烟灰扑向贺川行的睫毛,他闭上眼睛,把烟摁在地上。

眼睛又疼又涩,一揉就是一把泪,睁也睁不开。

逢景终于找到了贺川行,刚准备喊楚和英就“啪”地捂住嘴,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逢姐!你没事吧?”楚和英接住她,战战兢兢地朝前摸去,“空气墙……这里是不是有空气墙?”

“不是……不是……”逢景嘴角抽搐着上扬,眼角却流出泪,“小英……小英……”

“逢姐我在呢,你到底看到啥……”

楚和英一个后仰也差点倒了。

“小英……”

逢景抱住楚和英,两人喜极而泣。

池观堇原本还担心逢景受了伤,跑到近处才发现——奇迹降临。

贺川行的身边站着一个人,他留了一头亚麻金色的长发,穿着紧身战斗服,胸口却大敞,露出水磨年糕般的肌肤,看上去是个浮花浪蕊的过路人,可那双金丝眼镜下的浅眸,青山绿水,不改长流。

“统帅,怎么又迷眼睛了?”

贺川行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放大,甚至出现了短暂性的失忆。

林山止喉结滚动,跪下去,一如往常般温柔:“快让我看看。”

贺川行指尖发冷,抠进地里,耳边一直回荡着林山止的声音,可却像是隔水传来,一点也不真实。

是幻觉吗?

是梦吗?

不要。

不要是。

林山止,你回来。

贺川行僵滞地转过头,手指被碎石扎破也毫无知觉。

那具火流星般坠入棺木的躯体,此刻正隔着水雾望着他。

贺川行怔忡地盯着他眼镜上的钻石,眼神忽而凶厉起来,紧拧着他的领子,喝声道:“你是谁?凭什么冒充林山止?”

林山止睁大眼睛,脖子上的青筋仿佛要被强行扯断。

“说!”

林山止咳得泪眼汪汪,又生出些可怜的模样。

“我说什么?贺……贺川行……你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吗?”

贺川行触电般松了手,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和林山止身子一样抖。

“林山止……”

贺川行抖着手伸出,想碰他的脸,却在林山止凑上来时躲开,一点点地、一点点地靠近,轻轻碰了下他的肩,抓住,抓紧,感受到他的体温后,喉间酸涩毫无阻拦地涌上鼻头,烂樱桃般的眼里泄了洪,万千滋味都在此刻有了意义。

“林山止。”

“嗯。”

“林山止。”

“嗯。”

“林山止。”

“嗯。”

……

贺川行重复着他的名字,也重复着给林山止擦泪的动作。

他以为他再也不能喊出那个名字,再也不能在喊出那个名字后得到回应,再也不能在得到回应后触碰到他的脸,再也不能在碰到他的脸后盯着他的眼,叫他:“林山止。”

“是我。”林山止双手捂紧他的手,“我在呢,贺川儿,你叫了那么多遍,是不是很喜欢我的名字?”

贺川行的眼睛,平常是看不出情感的,但此刻,风光好,春意闹,羞煞诗章万卷。

“很喜欢你。”

桃花簌簌飘落,像千万只蝶扑向绿海,连风都染了胭脂色。

林山止眉头颤动,微微张着口,又哭,又笑。

“林山止,我很喜欢你。”

贺川行拥他入怀,再也不要做任何伪装。

“林山止,欢迎回来。”

两人像两株被风折散的树,根系在土里纠缠十年,此刻终于破土相拥,枝桠刺进血肉也不肯松。

池观堇领着逢景和楚和英回去,半路还带回一只看热闹的啼血鸮。

流水桃花,春日盛景,唯二人独赏。

“等等……贺川行,你先说明白。”

林山止尾巴上的鳞片全部炸开,亮晶晶得好似石榴籽。

“你不能……不能是因为我死过才……啊……才说喜欢我。”

“不是。”贺川行将林山止的胳膊压至头顶,单手就能拢住,“就是喜欢,一直……一直都喜欢。”

林山止半边脖子全是红印,贺川行刻意不堵上他的嘴,等着他自己亲上来。

“你还没审我呢,贺川行,我们……我们可还在分手期。”

“过了。”

“这儿连张床都没有。”

“不需要。”

“贺川儿,你就不怕我真是个疯子?”

“那就由我来保护你,谁都不能动你。”

林山止猛咬上去,肩头耸下那瞬间,两人紧紧相贴,唇齿间的攻势此消彼长,哪一个都不愿多喘口气。

林山止会的贺川行都会,但九年来,贺川行究竟有多少长进,林山止不知道,也想知道。

他先服了软。

贺川行提起林山止的尾巴,一节一节刮动尾骨,看着并未完全恢复的手术缝合线,心脏刺痛,轻轻吻在疤痕上。

林山止在贺川行怀里翻了个身。

“你都跟哪个该死的练过了?”

“自成人礼那晚,你是第一个。”

……

林山止是一定要为他说的话负责的,他敢猜忌贺川行的真心,就做好了三小时打底的准备。

“还嘴贱吗?”

“错了……统帅……”

……

事后,溪边,干干净净的二人。

林山止趴在贺川行背上,拨弄他受伤的耳垂。

“贺川行你过分。”

“哪里过分?”

“你自私。”

“你是忘了自己的cs……”贺川行将林山止搂至身前,为他戴上眼镜,“还是没看清地上那些东西?”

“统帅说话是越来越好听了。”林山止捧住贺川行的脸,舔去他嘴角的血迹,轻声道,“疼吗?”

“比看你掉下去好受多了。”

林山止既高兴又心疼,吻他,与他额头相抵。

“你应该知道,我原名不叫林山止。”

贺川行点头。

“林不该,这是我的名字,不该有的不该。”林山止滑下去,靠在贺川行胸口上,“我妈是陪酒女郎,我爸是赌徒,他们两个怎么认识的我不知道,但从我记事起,我就有一个与我同样不受待见的姐姐。这个家表面有四个人,实则各过各的,白天家里只有我和姐姐,晚上……或许是五个,或许是六个。”

“他们两个没有感情,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更别提照顾我们了。五岁那年,我姐被那个男人打死了,尸体丢在雪地里,来年开春熏臭了一排房子。尸体是我去处理的,我一点儿都不害怕,当时就在想,如果躺着的是我,那该由谁来收拾呢?一定没有人。所以我不能死,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雪地里。”

“后来,我在那个女人的嘴里了解到了你,贺川行,多好听的名字啊,于是,从那天开始,我所有的准备,都是为了活着去见你。我学了很多东西,但远远不够,直到我听说统帅在为他的儿子挑选白魔法师,我知道,机会来了。”

“可我不想以‘林不该’的身份面对你,也为了永绝后患,我把他们都杀了,丢到海里,喂了鱼。”

林山止拿出匕首,压在脖子上,抬头看贺川行。

“你要是接受不了,现在就杀了我。”

贺川行刚动林山止就又说道:“我一直没告诉你,跟你表白那天,我手里捏着一把枪,我早就想好了,要是被拒绝,我就自杀。”

“难怪你那么瘦。”贺川行捏着刀刃,慢慢将匕首移开,“以后不准再提自杀的事了。”

“贺……”

“林山止,你这辈子只有一个家。”贺川行吻他的眼角,“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