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楚和英放下柚子叶,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来人是巫月一期。

林山止看他手里拎了个袋子,打趣道:“还带了礼物?”

巫月一期自从知道林山止和贺川行的关系后,看两人的眼神就尴尬起来。

“这是大太太近来煎服的药渣。”

“药里有问题是正常的,不过为什么拿给我?池观堇不是在宅里吗?”

“她在照顾六太太。”巫月一期的役鸟叫了一声,“二期看到彩乐偷偷溜出门,跑到很远的地方丢药渣,这很可疑,所以我把药渣捡了回来,结果发现里面有血玉蝉的碎屑,还有大太太自己的头发。”

“血玉蝉?”林山止立刻引他到客厅,“快拿出来。”

巫月一期倒出药渣,手在上面轻轻一拂,血玉蝉的碎屑便发着光漂浮起来,五根头发竖直立着,隐隐透出些黑气。

“这些东西蕴含极重的诅咒气息,尤其是血玉蝉,乃是用死婴的脐带血浸泡三年所制,若是给人服下,则施咒者可借此行厌.胜.之术,至多两次,那人便会暴毙而亡。”

林山止在腕表上点了一下,右手自动编织出手套,刚伸出去就被贺川行按住。

“我之前询问刘年好关于贾狄的事时,他很惶恐,但实际上,他并不知道内情,所以,莫非他害怕的不是大少爷,而是大太太?”贺川行想了想,又道,“每次出门抓药的都是刘年好,他也最有机会在药里做手脚,可我总觉得他不像是会用厌.胜.之术的人。”

林山止心跳快起来,语调愉悦道:“他不会,可他还有个好爹呢。人啊,越老实就越容易走火入魔,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医生为何离奇失踪,大太太又为何给了刘管家高薪职位,都是我们需要调查的。”

巫月一期道:“是十一年前为二太太上门诊疗的那名医生吗?”

林山止眼睛大亮:“你知道?”

巫月一期点头:“他不是失踪,是被我叔叔杀了。”

“灭口?”

“对,我也是偶然在叔叔醉酒与爷爷交谈时听到的。”巫月一期快速回忆了一下,“二太太心脏不好,所以约了医生定期上门检查,但他们关系微妙,有时……会做出些逾越规矩的事。”

“在宅里?”

巫月一期侧头:“嗯。”

林山止笑着拍贺川行的屁股:“这对奸.夫.淫.妇,跟贾狄一样大胆。”

贺川行微微皱眉,把鳞尾从身上扯下去:“后来呢?谁发现了这件事?”

“是五小姐,五小姐那年四岁,跟几个下人玩躲猫猫,跑着跑着就藏到了东跨院,她说看到一个……嗯……陌生男子抱着二太太,以为是坏人,就喊了一个下人帮忙……”巫月一期猛吸一口气,“是刘年好?!”

“肯定是他。”林山止道,“二太太怕事情败露,就把刘年好毒哑了,可请巫族杀人的事还要老爷或是大太太同意才行,所以他们两个都是知情者,大太太又因于心有愧,并未辞退两人,却没想到还是被要了性命。”

“对了,金蚕吐丝那天,我本不会来迟,但路过东跨院时,听到里面有惊叫声,就去看了一眼,结果又是二太太梦魇。”

“又是?她经常梦魇吗?”

“自从我到贾宅以来,每次收集金丝时总会碰上二太太梦魇。”巫月一期将血玉蝉碎屑聚到手心里,“东跨院……也有诅咒的气息。”

“会是同一个人做的吗?”

巫月一期摇头:“不可能,常人无法同时承受两种巫术反噬。”

林山止向后倚去,眉头渐紧:“看来……只能是她了。”

“谁?”

这时,电话响起,贺川行去接电话时,林山止一直看着他,突然,他捂着脸打了个哈欠,眼里满是滚烫的泪。

电话是薛晚凝打来的,说六太太不行了,可池观堇不知所踪,所以想请林山止过去看看。

巫月一期不解道:“郇城不止池观堇一个医生,七太太为什么一定要找你?”

“她当然不是为了六太太。”林山止摸着鳞尾,“我之前说会有人帮我们,现在,机会来了。巫月一期,一起去吧,有薛晚凝同行,最起码可以保证我们不受偷袭。”

“你口中的‘巫神的祝福’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等你见到我爷爷,又该如何圆谎?”

“说他是长老,也不过是因为他年岁最大,你觉得,他担得起‘巫神’之名吗?”林山止话里有些轻薄之意。

他这话难听,但巫月一期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贾宅,东侧院。

“林先生,您终于来了。”薛晚凝迎上去,“您快看看云步,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林先生!求您救救我母亲!”贾晓风哭得嗓子都哑了。

“太太少爷言重,请让我先看看六太太。”

贾晓风让开后又跟上来:“林先生,我妈一直紧咬着牙,他会不会咬掉舌头啊?”

“六太太这样子多久了?”

“她哭晕了两次,再醒来就这样了。”

床上,云步面无人色,呼吸微乎其微,两片薄唇死死抿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林山止轻轻扒开她的眼睛,神色严峻,尽可能平和地说道:“少爷,请节哀。”

贾晓风“咣”一声倒在地上,门口六爷眼前一黑,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先生……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妈她昨天还好好的,她……她还说要见小雪,我……我去找她,去找她……”

“六少爷,不必费事了,章小姐不会过来的。”

“你说什么?”

“少爷,我可以坦诚地告诉您,六太太如今这副模样,是受到了巫术反噬。”林山止一一看过房内的人,“不止是六太太,大太太和老爷的死同样与巫术脱不开关系。”

“巫术……不可能!妈怎么会用巫术!”贾晓风冲到门口将巫月一期拽进来,“是他!是他做的对不对!”

“晓风,你别冲动。”薛晚凝拉着贾晓风,“林先生,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都是普通人,怎么会懂巫术呢?”

“正因为是常人,才需以生命为代价。”林山止目光幽邃,“外人眼中贵不可言的名门望族,暗地里却勾心斗角、争权夺势,这其中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不管你说的是什么秘密!我现在命令你,立刻救活我妈!”贾晓风怒道。

林山止语气如常:“这是六太太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能救她。而且,你也不必执着于章寄雪了,我说过,她来不了,贾宅这趟浑水,不会脏了她的脚。”

“你tm混蛋!你竟敢这么跟我讲话?!”

“六少爷。”林山止提高音量,屋内霎时噤声。

贾晓风甩开薛晚凝,瞋目切齿地瞪着林山止,全然没了平日里的谦和与风雅。

“还有六爷。”林山止解下半边纱帐,遮住六太太的上半身,“太太马上就要咒发,请给我和巫月一期一点时间,帮太太减轻痛苦。”

贾晓风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的确不是巫族人,但你应该相信他。”

林山止让出位置,巫月一期走至床边,伸出手,掌心的血玉蝉碎屑吸引着云步口中之物,云步嘴抿得更紧,渐渐凝成一层冰,随后,一只晶莹通透的血玉蝉破冰而出。

血玉蝉落到巫月一期尖利的指甲上,被他用巫术控制住,不过那躁动的振翅声还是令人心神不安。

“老爷,少爷,太太,这是血玉蝉,”

六爷双目通红,哽咽道:“这是……从云步身体里……”

他与云步在剧院相识,结婚多年,举案齐眉,现在看着爱妻饱受折磨却无能为力,他实在心如刀绞。

“是,六爷,请留步。”巫月一期眼中微光一闪,血玉蝉爆成冰雾,“这样的东西,太太体内还有十四个,九死五生,请允许我将它们全部取出,再留时间给您告别。”

六爷沉重点头,掩面道:“晓风,我们先出去。”

“爸……”贾晓风的模样可怜极了。

林山止的心情多少受到些影响,伤感道:“请七太太也先出去吧,贾宅丧事不断,还需尽快安排才好。”

薛晚凝擦着眼泪:“我知道了,这里就麻烦二位先生了。”

巫月一期低下头:“不敢。”

薛晚凝走后,林山止拍巫月一期的肩膀:“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敢不敢的?”

“这是礼数。”

“好好好,随便你。”林山止看着云步,脑中浮现出一些戏曲画面,“云步……这不是旦角的步法吗?难道……”

林山止还未想出答案,巫月一期就已将血玉蝉尽数取出,云步咳了几声,脸上竟恢复血色。

“你动作倒是快。”

巫月一期退到旁边:“大约十五分钟,你快问吧。”

林山止微微俯身,无意间瞥到枕头下的半截信封。

“您拿走吧。”云步声音还算稳,但内里早就虚透了。

“给我?”

云步点头:“刚刚先生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所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第一次见您就知道您身份特殊,还好,您并没有阻拦我。”

林山止自嘲:“您太看得起我了,不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下手的是您。”

云步眼前模糊了。

“人的命都是有定数的,我不会后悔,不会后悔。但……但我对不起相臣……还有晓风……”

云步将信封交给林山止,恳求道:“先生,我要死了,有些话,我不想带到下面去。您看了信,也收了钱,求您……求您帮我一个忙,我的母亲埋在庆乐戏园后的桂树下,请您替我……再上柱香吧。”

林山止握住云步的手:“我答应您。”

“谢谢……谢谢先生……”

云步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好像生命也这般流逝了一样。

林山止和巫月一期离开时,还听到贾晓风说,妈你看上去好多了,要不要吃点东西?可当他们与贺川行汇合,东侧院的嚎哭声却明明白白地把四个字钉进人耳里——回光返照。

“我在刘管家的屋里发现了写有二太太名字的人偶,他自己也没有抵赖,把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那个医生的确是二太太的情人,刘年好的嗓子也是二太太毒哑的,不过刘年好并没有对大太太下手,他只是帮着买药而已。”贺川行接过信封,“这是什么?”

“部分真相。”

贺川行拆开信封,三人默读,脸上现出不同程度的震惊。

其实我在写这封信时,并没有考虑要将它交给谁,但不论是谁,都请您发发善心,听完我的故事吧。

我叫云步,嫁进贾宅后,我就变成了六太太。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但六爷待我很好,晓风也有出息,所以,我不能昧着良心说我活得不开心,可我的确是为了报仇才嫁进来的,这一点,我永不会忘记。

接下来的话或许荒诞不经,但不可理喻的是人,而不是这件事。

贾狄,贾狄养着的戏子云亭,还有我,我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贾崇山这个禽兽,强.奸了我的母亲,还以此威胁她,将她圈养在梨园。叶裁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可她不能生育,便抢走了我母亲的孩子,也就是贾狄,瞒天过海,坐稳了贾宅大太太的位置。

这两人都该死,一个变本加厉,一个反复无常,我的母亲就在这样的煎熬中将云亭和我养大。后来,云亭被送去了戏班,再也没有回来,而我,十三岁,阴差阳错之下撞上了叶裁云逼我母亲自杀的场景,好在我命大,没有被她抓住,这才有了报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