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目露怜悯:“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但达到93%却还能离开床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他是什么人?你们的队长?”

三人均是沉默。

老管吃了几口东西,问道:“你们想问什么?趁他还没有出现,我知道的都可以回答。”

“怎么救他?”贺川行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锐意。

“我不知道,毕竟至今为止,还没有人尝试过救人。”老管看着林山止泛红的眼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是你什么人?”

“克莱门提亚小姐,请你告诉我老管的名字。”

老管眉毛轻抬,心里大概有了答案,回道:“你怎么确定我知道?”

“是一个喜欢玩炮弹的孩子告诉我的,他应该很喜欢你。”贺川行一向沉静,此时手却发着抖,“或者说,多亏了你,四个人格才能和谐共处。”

“四个?”老管失笑,“我也算是初始人格那一批的老人家了,你知道这五十多年来,亡灵船循环了多少次吗?将近三千次。”

“难道……”贺川行倒吸一口冷气。

“没错,将近三千个,三千个人格啊,可我知道的也不过一千八百个,剩下的,都在相互残杀中死掉了。或许是人格太多了,老烈产生了自毁倾向,但他没有成功,反而无意间杀死了其他人格,在那之后,老烈时常以摧毁其他人格为乐,最后就只剩下我们四个。那或许是十年前吧,某一天,老烈真的死了,他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神奇的是,他死后,这具身体再也没有出现新的人格,我们也迎来了短暂的休眠期,也就是老管以主人格稳定地生活了一段时间。然而,好景不长,一年后,老烈的双胞胎弟弟老沸出现了,我们也相继苏醒,一直轮流控制身体到现在,你们应该与我们都见过了。”

四人听得眉头紧皱,林山止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睡着了。

贺川行进退两难。

“你不用叫他,其实他睡眠状态反而坚持得更久。”

老管的话给了贺川行希望,可下一秒,这团火苗就被浇灭了。

“但无论如何也坚持不到明天正午。”

楚和英急得拍桌子:“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我不要林哥一直睡觉……不要……”

“克莱门提亚小姐,还是请您先告诉我们老管的名字,一定有办法的,我们再去跟他沟通,一定有办法救林先生的。”逢景把一整袋干蘑菇都塞到老管手里,“求您告诉我们吧。”

贺川行同样恳切地看着克莱门提亚。

老管不知自己为何会哭,她的眼泪止不住,就好像要流干了一样。

“管工迪,我们的名字是管工迪。”老管掩面站起,“工人的工,启迪的迪……我要走了,我可能……可能……”

“克莱门提亚小姐……”

逢景想要帮忙却被制止。

“请不要在意,我……会在002等着你们,但我想……”

绿荧荧的数字如翻页日历般在克莱门提亚眼中闪过,她的心跳不断加快,她的长发丝丝缕缕地脱落,她的身体逐步分离、破碎,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透过那双明澈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属于她的世界了。

“你们也该休息了。”

克莱门提亚走了。

回到房间的人是老管。

四人齐齐趴在桌子上,毫无征兆地睡了过去。

那些吃的依旧摆在桌子上,它们没有腿,跑不了,可就算长了腿,或许也还是懒怠地坐在这里,即便会被人吃掉也不会挪动分毫。

亡灵船完成了最后一次方向的转变,海怪透过玻璃瓶,冷冰冰地看着四人,灵活的腕足一条缠着一条,稳稳吸在玻璃瓶上,在波涛汹涌的海上为亡灵船保驾护航。

腕表上的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窗外的天越来越黑又越来越亮,到早上六点时,林山止的闹钟响了。

这次上船,他在闹钟上多加了一个电击模式,三次提醒还未关闭的话,闹钟就会发射一股小电流,而三次小电流后人还没醒,则会变为大电流。

林山止对自己极狠,大电流的强度跟往心脏上捅一刀没有区别,所以只会出现两种结果:要么一定会醒来,要么永远睡过去。

“啊……”

“啊……”

“啊……”

“啊……”

四人接连被电,但都没起来。

第二次,贺川行睁开了眼,可他没有离开林山止,所以还是被电了一下。

第三次电流发出前,贺川行先把楚和英和林山止分开,结果在推林山止时,恰好遇上第三次电流,两人同时闷哼一声。

“起来,林山止。”贺川行摸向林山止的兜,把闹钟关闭。

“嗯……”

“快点。”贺川行捏他的鼻子。

林山止被憋醒,但他铁环上的百分比已增长到96%,嘴巴就跟粘在一起一样,根本张不开,只能可怜巴巴地凑到贺川行面前,仰着脸,眼睛紧紧盯住他的唇。

贺川行喂了林山止两口水,接着把逢景和楚和英叫起来。

“妈呀,我怎么流口水了?”楚和英不好意思地擦着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自己好像被雷劈了。”

“不是雷,是闹钟的电流。”贺川行解释道,“我看一下你们的百分数。”

两人都抬起头,楚和英是82%,逢景是78%。

“还好,还好。”贺川行稍微松了心。

他自己是77%,四人中林山止是最危险的,但他不会把林山止留在房间——不论去哪里,他都要在自己身边。逢景和楚和英目前还能自主行动,他的速度快一些,兴许他们两个就不会受太多苦。

“去找老管。”贺川行蹲在林山止前面,“一会儿你们谁都不要说话,由我来提问。”

“贺先生……”

“执行命令。”

二人踌躇几秒,点头道:“是。”

“嗯……”林山止没动,鳞尾轻轻推着贺川行的背。

“再挑挑拣拣的就自己走。”

话音刚落,林山止就趴了上来,两只胳膊悬在贺川行胸前,似一条系不紧的长围巾。

“真狼狈啊,林山止。”

林山止笑了一声,像往常一样吻贺川行的脑袋,只是这一次,他无法再搂紧他。

去往老管房间的路上,几人一言不发。

贺川行背着林山止,就像是背着自己赤裸在外的心脏,而这颗心脏,终究是停了。

林山止睡着了。

不过百步的路,铁环上的数字竟直接从96%增长至98%。

贺川行勒令二人不准哭,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凶狠的语气对二人讲话。

可他的泪呢?又流到哪里去了呢?

贺川行敲响老管的门,无人应答,但他知道老管就在里面。

“老管,请你开门。”

“老管,请你开门。”

“老管,请你开门。”

……

七点。

七点半。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九点十五。

九点半。

……

十点十分。

十点十五。

十点二十。

……

十一点。

十一点零一。

十一点零二。

……

十一点十一。

门开了。

老管披了条毯子,身形仿佛比之前更加瘦小,眼里布满红血丝,眼皮也疲惫地耷拉着,仿佛一根死了许久的枯枝奇迹般地变成了人。

“进来吧,一个比一个犟。”老管沙哑着嗓音道。

“多谢。”贺川行手上抱紧了许多。

逢景和楚和英不敢说话,齐齐鞠了一躬。

老管的房间里有一股奇特的墨水味,这股气味令人感觉很熟悉,可你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闻过,就好像是连通真与假的世界的一个媒介,你知道它很特别,却又不知该如何利用它逃出去。

“我的那些人格全都背叛了我,再没有什么比背叛自己更悲哀的了。”

贺川行将林山止放在床上,坐在旁边,握住他的手,脸上看不出表情。

“或许这才是你心中所想。”

“或许……或许吧,或许你说的是对的。”老管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很抱歉把你们卷进来,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管艰难地摇摇头:“既然是当年的事,现在又何必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