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他摆摆手道:“吃食卖不掉也放不住,不要了,下回我自家想吃再来挑些。”
打过酒,他转道去进了几样糕饼点心。
有那绿豆糕、桂花糕和山楂糕,还有一种仲秋时才会吃的小圆饼,称“月团”,酥皮带馅的,类似于后世的月饼。
除了山楂糕是切开现卖的,其余皆是分两个规格进货,一样是散装零售的,一样则是在村间叫卖杂货时,有几户人家在他这订了货,预备走动送礼,家里又走不开人来马桥采买,只得多添钱让常霄捎带。
为免买回去他们作悔不要,常霄一概收五成定钱,要没有这规矩,托他带的人估计更多,但为避风险,宁肯少做几桩生意。
这趟来进货,他没再怎么添置日用杂货了,而是砸了一贯钱下去,多多进了糖酒盐茶,补了油酱醋的货,除去糕饼,将那胭脂水粉、布花发带也各捡几样,把货担里外堆了个满当。
接下来到过节进城前,只管把这些全都卖出去,也能挣几百个钱。
常霄下半晌到了家,摆出东西,唤曾如意来看。
“昨天你我商量着,要给里正家和刘大哥家备的节礼,我都买好了,你瞧瞧如何。”
曾如意凑近了看,见有两包裹红纸的月团饼,两包茶叶,一坛子酒。
常霄解释,“月团饼和茶叶是两家都有的,酒单给里正。”
曾如意对酒水有些好奇,端起来凑近闻了闻。
常霄看他这般动作,笑道:“那草市脚店的掌柜,同我说是甚么城里赵家店的秋露酒,你可曾听说过?原先我家里都是不好酒的,逢年过节时吃一些,也没太多讲究,人家说什么好,就买什么罢了,不懂个中名堂。”
曾如意还真听闻过秋露酒,他大伯早年是贩生药的,后来年景不好,只得勉强保本,连铺子赁钱都赚不出,遂转做了个替旁人生药买卖居中牵线作保的私牙人,不再需要投本钱,只消花费些眼力、经验,动动嘴皮子,为此时常在外应酬,有个好酒的毛病,哪怕在家吃饭,也要顿顿有酒。
秋露酒确实称得上小有名气,他大伯也沽过几回来喝。
忆起旧事,曾如意一一写给常霄看。
常霄还是头一回听曾如意提起他大伯家的生意,不免深想。
“你大伯转行做牙人,是哪年的事?”
【差不多四年前】
曾如意说过,他是十岁那年目送兄长离家,被托付给大伯暂时照料。
今年小哥儿不过十七岁,唯五年前,也就是他在大伯家刚过三年的时候。
“你去大伯家时,他那生药生意是好着,还是已经不太行了?”
十岁的孩子在现代不过是小学生,在古时却都懂事很早,好些个十五六的姑娘哥儿,嫁进高门大户能直接当家理账,掌内院诸事,这些个本事,哪个不是从小教起的,此乃家教使然。
而曾如意出身商户,识字时就会认账,想必只凭耳濡目染,也能猜出曾家大伯的经营状况。
果然小哥儿默了默,写道:
【头两年起起伏伏,自第二年下半年就开始行下坡路】
【支撑了一年多,还是关了】
【我家原先那香烛铺也是这般】
常霄见曾如意神色黯然,知他是想起自家的事,与曾家大伯倒没什么干系。
只是他始终觉得,曾如意家经历的一串事颇为蹊跷,好像是事赶着事,算下来,只有曾大伯全然得利了。
譬如当初曾如安托付过去的那笔财物,岂知是不是正好用在了生意里,若曾如意没有去,也没有这笔钱,生药铺子会不会早关张几年?
当然,这是他把人刻意坏了揣测的结果,但观以往行事,估计也没冤对方太多。
一些揣测并无依凭,不好擅自下定论。
看曾如意眉眼颓颓,常霄不再细问,想知道的话,挑个日子进县城打听就是。
既曾大伯是个私牙人,料着打听起来极容易。
所谓牙人,分官牙和私牙,前者多营田地、屋宅、牲畜、茶盐、人口几桩大的中介买卖,这几样若不经官牙的手私下交易,形同违律。
就拿买卖奴仆来讲,你从人牙子手里买,即是正当,从别处买,多半是来路不正,涉嫌贩拐人口。
而私牙人,多是与各色商贾打交道的,牵涉颇广,虽也在衙门挂名入册,规矩远比官牙宽松,也并不归属挂靠任一牙行。
原主曾为了赚润笔,在书行做事,帮人写状纸,就写过两桩和私牙人有关的纠纷案子,常霄的印象正从这里来。
有些事古往今来道理相同,常霄上辈子白手起家,也算见多识广了,没少和掮客之流打交道。
因此也猜得出私牙人所做种种,样样都有空子可钻,多的是两头骗、两头赚的。
常霄心道,遇上个有心人,挑着错处将他一军,想也没多难。
只是自己现下位卑人轻,尚未到够格出手的时候。
但想来那一天也不会太远。
——
费了三日,鞋底子都再度磨薄了一层去,常霄总算是把为了仲秋备的货卖了个七七八八,夜里数钱数到手软。
最好卖的月团饼,几乎家家都要应景买上几个,掏不起钱,也会拿了东西问常霄换不换。
因大小都差不多,他进时论斤,卖时论个,一个就有两文的赚头,十几个村子下来,足卖了上百个。
撇去换了鸡蛋瓜菜的,毛利是一百五十个钱。
绿豆糕、桂花糕两样,合在一起进了五斤有余,一斤的差价在十文上下,全卖出去能得五十文。
当中出乎意料受欢迎的却是山楂糕。
他削了些木头签子,在家时借了菜刀,切成两指长宽的长条,有点像是棒冰的大小,按一根五文钱卖。
山楂本身不贵,可做糕是加了糖的,身价一下子见涨。
卖出两块,他差不多能赚个三文钱,因比饴糖耐吃,还搁得住,第一次进的糕切出二十块,走完四个村子就卖光了,不得不再跑一回草市,和月团饼、酒水一样补了趟货。
其余零散,进的不多,却数素绢的头花卖得最好。
这等绢花用的是最便宜的绢布,最简单的手艺,曾如意瞧一眼,就说擅针线的人一盏茶的工夫能缝好几朵,但挡不住常霄眼光好,挑的颜色不艳不俗,花形雅致,好搭衣裳,即便一朵不大的小花要价八文,两朵十五文,一共十朵全都给一抢而空。
曾如意看得手痒,跟常霄说若有料子,他也能做,还能做得更精致。
奈何去布行扯绢布来用,便是一尺价也太贵,不知该去何处寻些布头来使。
“不急,咱家如今做这营生,不比过去你家或是你大伯家,一上来就有本钱,有门路,能专门钻营一门生意,先图养家糊口,再求做大做强。咱们只得从积少成多的路子,不怕琐碎,凡是觉得有赚头的,能掺和一脚的全都想法子去掺和,慢慢就能摸索出路子了。”
他怕忘记,遂拿出炭笔,翻出自己的小本子记上两笔,接着对满纸丑字犯起愁。
忙过仲秋这茬,是时候该正经练起字了,总不好一辈子不写毛笔字。
至于若曾如意起了疑,他该如何解释……
总之佳节当前,赚钱要紧,其它且容后再议。
第22章 簪花
转眼八月十四。
因次日要赶早去县城做生意,常霄和曾如意提前一日将节礼送去耿、刘两家。
意外的是,这还没过多少日子,耿里正的孙儿元捷已抄完了其中一册薄些的书册,把原本还给了常霄。
在耿家时,因是过节,学塾休沐,他一早正在屋里温书,听闻常霄上门,特来还书致谢。
常霄作为科举“过来人”,按着原主对州试的记忆与他浅聊了一刻,耿元捷以书中疑惑相询,他只惭愧称如今弃文从商,羞于再提圣贤书,耿元捷见状便识趣改换话题,只问赴考经验。
而今州试尚是一年一回,原主去年下场落第,今年本该是第二次。
不过年年都有传闻,言说考期将改为两年或三年一届,而今学子每每提起都是忧心忡忡。
尤其是乡下学子,得消息不易,渠道往往只有学塾夫子一处。
常霄思索后道,日后如有机会可帮着进城打听,又因此得了耿元捷一番诚意相谢。
如此应付过去,出门时好生松了口气。
书册握在手中宛然如新,可见两任主人待它如何宝贵。
“回去放好,或许以后咱们有了孩子,能用得上。”
他转过头去同曾如意笑言。
“当然,此事讲缘分,有是欢喜,没有只你我相伴也是极好的。”
上辈子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便注定没有后代了,又生在那样的家庭,有那样的父母,他本就对孩子没什么太大执念。
他不知这句话落在曾如意耳里是何等的意外,小哥儿从没见过一个人在孩子一事上如此洒脱。
竟是有是好事,没有也无妨,需知女子哥儿多年无所出,已是可以被休弃的罪责。
【你不喜欢孩子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常霄看过,心知曾如意是误会了。
“不是不喜欢,只是有没有孩子,都不妨碍你我心意相通。”
他观察着小哥儿神情,领悟到自己随口所说,对于古时人而言多半有些惊人。
他尝试将此事一次说分明。
“如意,我既心许你,自然想与你相伴到老,此事与你我有没有孩子无关,但如若真有孩子,那是流淌着你我血脉的骨肉,我如何会不喜欢?”
曾如意琢磨了半天,觉得似懂非懂,只听清楚了那句“我心许你”,不由将“高兴”二字写了满脸,连走路的步子都变得轻盈。
在快到碾场时,他选择拉过常霄的手掌,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回应。
【我想给你生孩子】
很是有些“不懂你叽里咕噜说什么,但我就是这么想”的架势。
常霄看后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他咳了两下,无奈莞尔,又忍不住逗小哥儿两下。
“说来还没听你正经叫过我。”
曾如意不解,歪头疑惑。
常霄挑眉道:“便是人家的夫郎,都如何称呼家里的汉子……”
曾如意刹那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