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他那时压根没有想到这一桩,果然初次南下,总有遗漏的地方。
韩掌柜在旁道:“就算有差价,不过一斤两三文钱罢了,要是能保住这批糖料中的八成也值,今后便可为此趁石灰价钱好的时候多囤放一些。”
他们没觉得常霄跑来南边买石灰是浪费银钱,那点支出比起糖料的厚利,以及船上其他的布料、药材等,根本只是毛毛雨。
丁同他们几个,更是已经憋了好多天了,一身力气无处使,问常霄是不是石灰包不够用,需要现做。
得到肯定答复后,一行人便直接在货舱里开工。
生石灰有毒性,不能直接用手去碰,更要避免落进眼睛和鼻子里,常霄为此提前准备了一批麻布手套和戴在脸上的布巾。
十个人全副武装,分装出了几百包生石灰。
等这批生石灰吸饱了水汽,就变成了熟灰,到时倒出来也不浪费,熟灰用处多,对于农家来说可以撒地里杀虫或是堆肥料,盖屋宅或是城里的造纸坊也用得上。
常霄打算每次换下来的熟灰,都想法子在当地直接卖掉,卖不掉的就暂时堆在船上,回到马桥以后肯定能给它们找到去处。
做石灰包的工序结束,常霄又铺一层稻草席。
亏得这东西价廉,一下子买了几十条也只花了几百个钱。
到此除了还没上船的糖料外,其余的货物都回归了原位,随即他宣布,明天所有人继续来船上干活。
至于具体干什么,他趁现在先行演示了。
那就是用融化的蜂蜡,将糖料包裹外的两层油纸边缘全部封住。
谷同乐看到这里,基本搞明白了常霄这几天的努力成果。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稀奇,但他在南边几十年,还真是从没见别人这么干过。
兴许也有,只是他没见着,不过肯定不多。
能想到这些的,想不发财都难。
再说本钱,比起常见的运货方式,工序和本钱定是都随之增多了,但尚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若是效果足够惊艳,支出更是不值一提。
……
这般又过三日,每天一群人都穿着干活的旧衣裳,灰头土脸地在船上做小工。
丁同他们收了护卫的钱,但船靠岸的时候基本没什么事做,可以随意在城中游玩,因此这会儿被叫回来帮忙干活也没什么怨言。
等到把所有糖料全都包好,年纪最大的韩掌柜已经是腰都直不起来了,谷同乐连声说,今晚请大家一道去城里歇个痛快,找个香水行沐浴,顺带来一套按摩。
“香水行”就是街头澡堂,住在客舍沐浴不方便,去外面洗一个倒也不错。
离开货舱前,他们最后将一层油布盖住所有货物,四角用麻绳牵引,向下拴在木格栅的货盘之上,但也留出了足够的通风空隙。
到这里为止,算是常霄给货舱上了三重保险。
一层是底部的架空的木格栅,以及配套的稻草席、石灰包。
一层是双层蜡封的油纸,以及最上面的油布卷席。
包括舱内的两道帘子,也早被注意到了,常霄对此的解释是油布比起麻布,更能阻隔湿润水汽。
阴天和晚间湿气重,两层帘子需都放下,平日里行船的白天,涌入的风更大更干爽,就只需垂下麻布帘。
他说得头头是道,哪怕船还没返程,其余人已经对他生出叹服,何况虽是费了不少力气,实际算了算,投入的花销暂且只有几贯而已,更让人盼着数日之后检验成果。
正好船家也来相询,何日启程北上。
众人当晚商议一番,同时翻了翻黄历,把日子定在了七月廿七。
要是途中顺利的话,九月之前即可抵达马桥。
三个月不见,足够孩子像地里萝卜似的窜高一截了。
韩掌柜在一旁分享着自己过去的经验,说是三岁以下的小娃娃算不上懂事,也没什么记性,几个月不见亲爹爹,到时候多半是会有些怕生的。
“你们只需拿些好吃的哄一哄,让他们尝着甜头,过上半日、一日的,他们便记起你们原先的好了。”
常霄听罢忍不住扬起唇角,要说好吃的,他还真买了不少。
像是独南边有的几样果子,什么杨梅、荔枝、枇杷,都是北边不曾见的。
奈何鲜果万万带不回去,不过却有糖渍蜜煎,保存得当可以数月不坏。
再加上和人一样高的甘蔗,保准能把两个孩子哄得晕头转向。
第200章 北归
常霄离家的第三个月,曾如意忽然发现,两个小崽已经有阵子没有喊着要爹爹,也不再盯着门口看了。
但每次收到南边寄来的信件和礼物时,照旧会很兴奋,又在曾如意指着东西说“这个是爹爹送的”时候,沉默下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惹得曾如意有些犯愁,担心等常霄回来,小崽们和他不亲了,惹得他伤心。
对此诚哥儿很是有发言权。
他从生了孩子后,就一直陆陆续续在外面给人做工,原先的主家不似常霄和曾如意这般心善,他时常三四个月才能抽空回去半天,连住一夜都不成。
偏偏那时候孩子还小,每次离家时,真是不舍到肠子都疼。
“亲生骨肉到底是不同的,都说亲兄弟亲姊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何况是亲生爹娘呢。”
他笑着与曾如意道:“小孩子记性没那么好,有日子没见,多半是真把模样给忘了,但你说爹爹,他们却又记得,然而见不到人,要我说,这不是忘了,而是闹别扭呢。”
曾如意听了这话,再去看两个小崽,好像还真琢磨出些许别样的意思。
这晚他照旧陪孩子们睡,屋里点上了菊花香饼,也给他们的小床上放了晒过,换了自家干净枕套的菊花枕,整个屋子都是淡淡的菊花清香。
阿浦和阿溆看起来都很喜欢,抱在怀里不撒手,时不时用鼻子凑近闻一闻,像小狗似的。
“你们还记得爹爹么?”
曾如意把他俩一边一个揽在怀里,手里握着一本布缝的小书。
这是常霄想出来的东西,说是小孩子喜欢看颜色鲜艳的图画书,但市面上显然没有卖的,再者如果是纸质的,怕是没两天就要沾上口水,或是直接撕坏,改为用布做一本书,岂不就没这个烦恼了。
两人闲时用布头拼出一页一页的内容,再由曾如意得闲的时候缝到一起,蓝色的是天,白色的是云,红色的是果子,还有小狗、小鸡、小驴、小马……
总之都是这个家里随处可见的东西。
这样的布头图画书,家里已经有三本了,只要有空,他们就拿出来陪孩子看,教他们认上面的东西。
手里的这本是最早做的一本,翻到封面,是曾如意绣出来的四个小人,没有那么精致,但靠着身形与特征,能分出来谁是谁。
他指着其中最高的一个小人道:“这个是爹爹。”
阿浦和阿溆一人抱一个菊花枕,小脑袋倚在曾如意的肩膀上,听到这话,阿溆把小手拍了上来。
“爹爹。”
又指了指旁边矮一点的小人,重复道:“爹爹。”
曾如意欣慰地笑道:“对,都是爹爹。”
话音落下,他听到阿浦仰头用手指抠了抠图画书上的小人。
“爹爹,不要了。”
曾如意一愣,问他道:“不要什么了?”
“爹爹!不要!”
阿浦抱着菊花枕,转过了身去。
阿溆看了看兄长,又看了看小爹,最后选择爬过去,坐在了兄长的身边。
曾如意的怀里就这么空了,刚刚还有两个小崽,现在只有两个背对着自己的屁股。
他沉默半晌,合起了图画书。
“爹爹出去赚大钱,马上就回来了,不是不要阿浦阿溆。”
他喊来今晚守夜的诚哥儿,教他搬来专门放常霄寄回来的礼物的小箱子,里面有好几样玩具,都是一模一样的两份。
曾如意语重心长地耐心重复道:“爹爹每到一个地方,就给阿浦阿溆买东西,对不对?”
他拿起里面的两个小鼓,“阿浦阿溆喜不喜欢?”
两个小崽装作没听见,低头对着菊花枕戳来戳去。
曾如意佯装要把小鼓放回去,让诚哥儿搬走,两个小崽又立刻伸手索要。
到头来,这一晚是枕在菊花枕上,抱着小鼓睡的。
……
不久后,仲秋至。
无论是货行还是绣坊,都借着节庆大赚了一笔。
曾如意也收到了近一个月前,从扬州出发的商队捎带来的大箱子,里面不光有厚厚的家信,还有吃的、用的,加起来十几样东西。
曾如意请兄长曾如安出面,带着铺子里两个伙计在镇上招待了商队,自己则从家信中得知,常霄一行在写信的时候已经预备离开扬州继续南下,预计在七月末自终点明州返程,也就是说,如今货船应当已经在水上走了半个月,该是进到淮南府的地界内了。
再看箱子里的东西,常霄提及有一大部分是谷同乐置办的,但当中有两匹璃月纱是自己特别挑选,算是仲秋礼物,赠给夫郎和孩子裁新衣。
此外还有一对抱着胖鲤鱼的磨喝乐娃娃,其中一个眉间有红痣,做工精细,他说路过的时候就觉得很像大宝和二宝,故而买下。
磨喝乐四处都有,但公认是南地工匠的手艺更好些。
曾如意把一对儿娃娃捧出来看了又看,随即珍重收起。
信是七月写的,现今仲秋已过,也就是说,还有半月左右,常霄便会归家了。
压抑在心底的思念仿佛一下子有了实质,过去两月之久,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这一刻却是也觉得心口发沉,喉头泛堵。
他无奈地笑了笑,心说自己与不懂事的小崽的区别,大约只在自己会掩饰,而小崽心里怎么想,实际便会怎么表现,绝对不憋着。
不过人快回来了总是好事,曾如意很快重新打起精神。
——
货船返航的速度却比设想中的要慢了一些,因为每次靠岸,常霄都会仔细检查舱内的石灰包,将已经不能用的挑出来,再重新采买石灰分装填入。
无论是卖用过的熟灰,还是重新买生灰,以及查验、分装,都需要时间,在一处耽误一日,加在一起便是数日。
再加上这个时节,南地易生秋雨,这时候担心货舱是否受潮都是其次了,要紧是风大浪急,他们的货船又是小船,比不得大船稳固,为了规避即将到来的大风浪,不得不在二次途径亳县的时候上岸休整,停了四天之久,待到雨停风止后出航。
这时已是九月初一了,距离河东府尚有十日的水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