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枕酒眠花
“小师妹虽然武功不济,但有一项功夫,却是我们师兄弟间谁也比不上的,便是这手拍马屁、戴高帽的功夫。你有这个精力,不如好好想想,等下在师父他老人家面前怎么为自己求情罢。”薛鹤尘神色诡谲,将她像小鸡一般拎在手中,任她急得眼珠提溜乱转,却怎么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白榷听完这话,大吃一惊,她这下才真急了,捉住薛鹤尘衣袖大声求饶:“师兄饶命!我将东西分一半给师兄,求师兄千万别将我交给师父!”
薛鹤尘却不理会这句话,哂笑一声,提起她的腰带便转身飞走。
别院依旧寂静。
。
山色苍茫,寒月如霜,黑衣人飞至山顶,将手中的林夙放下。
林夙一落地,就走出几步,看向黑衣人,沉默片刻后道:“你那位朋友呢?”
此人正是当日匪寨之中,被他放走的那个二当家。
“你的侍卫不也没在身边么?”叶连青显然没有寒暄的耐心,上前两步逼近他,“陆家密室里的东西是你拿走的?那是我的东西,烦请物归原主!”
原来是他,原来他是血影教弟子。
林夙脸上不动神色,有些遗憾道:“永子已经不在我手里。”
叶连青:“这个我知道,我看见你交给那狗官,在找你之前,就已经取回来了。”
楚屺看来果真一点没将东西放在心上。
林夙无奈苦笑:“若刚才我装睡,你是不是拿了棋谱就走了?”
早知道是为这个来的,他将棋谱还给他就是了。
“……那倒不一定。”叶连青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他说话间,脸上闪过一丝黑气,林夙这才注意到,他眼中也有网状的黑线,隐隐从四周蔓延向瞳孔。
“你也中毒了?”他诧异道。
他以为他只是受伤,没想到也中了毒。
他既然是血影教弟子,又有谁会给他下毒?
“即使中毒了,杀你也不废吹灰之力。”叶连青眼神阴鸷,片刻后,忽然残忍的扯了扯嘴角,“也不瞒你了,你见过了他,我又已经活不了多久,若不把你杀了,我死后难免也担心他。”
林夙沉默了一会儿:“他就是陆家少主吧?而你则是血影教徒,那暗室就是你们两个下棋的地方。没想到你们两人身份迥异,互无关联,竟会有这般情谊。”
怪不得他们会躲在暗室之中下棋,原来是真的不能让人看见。
叶连青冷笑:“你猜得很不错,可惜你如果不像这样敏锐,如果没有去暗室中找出这份棋谱永子,我也不一定要取你性命了。”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五指成爪,猛然掐向林夙咽喉,林夙瞳孔一缩,脑中霎时间冒出无数个念头,忽然道:“你既看见我将永子交给那人,想必那银针就是你射出的吧?白榷不知道你的下落,想是因为你早不在血影教。那陆家少主和你来往,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陆家灭门的事,是否就是因你而起?”
手指停在林夙面前一寸,叶连青脸色铁青:“胡说八道!那些凶手绝不是血影教人,和我也毫无关联,若非我及时出现带走阿心,只怕连阿心也遭了他们毒手,你休要胡乱猜测!”
林夙冷静看着他:“凶手不是你,不是血影教徒,难道你就不好奇是谁么?《平天策》在陆家放了这么多年,忽然被人抢走,若说现在才被人觊觎,恐怕也说不通。”
“这……我们也不得而知。”叶连青脸色颓废了几分,手上的劲也泄了,似乎是自言自语,但又愤愤不平,“我说过要带他一起去找凶手,可阿心不同意,他说人死不能复生,不想我卷进这么复杂的事情中。我们一个中毒,一个体弱,本来也没几天好活,便活过几日算几日……”
林夙心中暗暗叹气,那陆家山主这样说,只是为了叶连青不要冒险。这人不知道如何变成如今这样的,但必定经过一些变故。
他温声道:“陆公子当真通透。人身有限,苦海无涯。何苦以此有限之身,度彼无涯苦海。”
“你竟也觉得应当如此?”叶连青仿佛头一回认识他,声音沙哑,抬起头道,“你和他说的话,真是一模一样。”
第17章 迷雾(1)
既然不是血影教所为,这案子的真相,又更加扑朔迷离了。
林夙见他言语间心事重重,显然这事也困扰他许久,他与陆凡心二人一直东躲西藏,这些事永远没有第三个人知晓,也没第三个人可以商议了。
林夙想听他说出更多内情,循循善诱道:“那暗室就是你们下棋的地方吧,你们瞒着旁人,躲在暗室之中对弈,谁也不知道你的存在。”
“不错……”叶连青果然打开了话匣,“每日入夜之后,他就假装就寝,实则偷偷来到暗室与我下棋,有时我们一局棋可以下到天亮,直到精疲力尽,才留着残局回去睡觉,我俩就连睡梦之中,想的都是那一盘棋,第二日一醒来,总会灵光乍现,想出些不一样的下法来,那段时间,我们彼此的棋艺都突飞猛进,与旁人再下,都觉索然无味,下棋自然也是棋逢对手才会有趣。”
“这自然很快活。”林夙话锋一转,“可是你始终是血影教弟子,又怎能心无杂念,专心下棋?你的身份若被人发现,恐怕连陆家公子也会被牵连……”
“我的身份,本来就不该与阿心有牵扯。”叶连青似乎早知道他会这样说,眸色变深几分,长舒了一口气,”我也想能安心与阿心下棋,断绝后患,所以宁愿领罚退出血影教。我已经恢复自由身,再与他接触,也不会有什么风险。”
林夙微微一惊,诧异看向他,似他这种身份,想要叛教离开,付出的代价一定不会小。
怪不得他身上不仅有伤,还中了剧毒,只为了可以和陆凡心下棋,他竟然能付出如此代价。
林夙又道:“你们暗中来往之事,想必也没有外人知晓了?”
“这是自然,我们问心无愧,可也要顾忌陆家的名声。”
既然真和血影教无关,那唯一的解释,还是为了《平天策》了。
“陆公子现在何处,可否带我去见一见他?”
叶连青本要杀人,不知不觉间竟与他说了这么多,现在对方得寸进尺,竟然还要去见阿心,他脸色微变,心想这人未免太不把将自己当外人了。
他正要出言讥讽一番,再动手了结了此人,林夙看他手掌微动,真气凝结,知道他还是要动手,只假装不知,状若无意道:“暗室里的那局珍珑棋,你们解出了么?”
叶连青不可置信看向他,刚抬起的手也停了下去:“那局棋是我与阿心下得最久的一局,局中既有共活,又有长生,劫中含劫,复杂无比,难道你觉得会有解法?”
林夙微微笑道:“你们若真觉得没有解法,又怎么会将残局一直留在那里?这棋局自然是有解的。”
叶连青神色激动几分,再次打量林夙。
那局棋确实至今还在困扰他们,两人即使亡命天涯,这段时间也时不时还要将那棋局摆出推敲,可他们越是思考,越觉得无解,心里隐隐觉得必定有个解法,但总是想不出,因此也更加执着。
这棋局困扰他们太久,几乎成了两人的执念,没想到这个前几日才看过残局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叶连青虽然不信他能做到,但依旧生出浓重好奇心,若不听到答案,只怕他死了也难甘心,想杀人的心霎时间淡去几分。
林夙察言观色,知道他内心已经动摇,趁热打铁道:“先让我见一面陆公子,我告诉你们解法,若之后你还想杀我,我绝无二话。”
“我可以答应你!”叶连青很快做出抉择,“不过,你要先告诉我解法。”
林夙知道他这是不信自己可以做到,笑道:“我信阁下为人,先说也无妨……”
他正要开口,忽见叶连青脸色一变,看向一旁树林:“有人来了!”
他说罢抓住林夙就飞往一旁,两人隐入树林之中,不过片刻,便见一个陌生的高大人影手中提着一个人飞来,在他们方才说话的地方停下。
那人落地便将那手中的人影扔到地上,借着月光,林夙一眼认出被抓那人竟是白榷,顿觉诧异,扭头看向叶连青。
没想到他没抓白榷,白榷却被这人抓了。
也不知这人是谁。
落地的白榷“哎哟”一声,揉着被摔疼的胳膊站起来,瞪着面前的薛鹤尘,却也不敢发火,只问他道:“不是带我去见师父么?这是哪里?”
“怎么,你这么迫不及待想见他了?”薛鹤尘站在白榷身旁默默打量她,听见这话,微挑了眉头。
白榷暗暗翻了个白眼,忍气吞声解释:“不瞒大师兄说,我早先没见到大师兄还罢了,今日一见到大师兄,倍感亲切,思乡之情汹涌澎湃,对师父他老人家的想念更是、更是……”
“小师妹肯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你一走这么久,血影谷总像少了点什么,大家也是很想你的。”
白榷听他言语软化,虽然不信这魔鬼一样的大师兄真会对自己有半点思念,但这毕竟是好兆头,惊喜之下,攀住薛鹤尘袖子:“我那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后来越想越是后悔,自己真是鬼迷心窍,竟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已经知道错了,只要大师兄肯在师父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我往后一定为大师兄当牛做马!”
“你走便走了,千不该万不该,竟将师父的宝贝也一起偷走,现在就算我想帮你,恐怕也有心无力。”薛鹤尘眉头上挑,玩味地注视着她,“况且你如今翅膀硬了,还敢和外人泄露我教隐私,联合官府要剿灭我们在志南府的据点。这事师父已经知道了,你说说,如今谁能保得住你?”
白榷一听竟是这事,大笑一番,解释道:“大师兄放心,我给他们的是假地址!我对师父忠心不二,怎会出卖他老人家?此前宣扬那些事迹,也不过是替我血影教在中原扬威,让他们知晓我血影教的厉害罢了!”
其实是那地址写得模糊,一来怕对方过河拆桥,二则被发现也可以推说手滑写错了,三就是她对血影教恐惧甚深,为防发生今日的情况,所以事先留好退路了。
“还有那些宝贝……我也并不是有意要拿,现在都还留着,准备随时归还给师父他老人!”
薛鹤尘做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师小妹可真是蕙质兰心。”他口中这样说,手却趁她不备陡然一抓,将她左手手腕握住,拇指重重按在她腕间大陵穴上,白榷吃力之下,一声惊叫,拳头松开,一把白色粉末飘落出来。
“这是什么?”薛鹤尘抓起她的手腕,将留有毒粉的手掌举起,不解道,“师妹手中,怎么会突然多出一把‘鬼遮眼’来?真是咄咄怪事。”
他阴气森森看着白榷,手掌中却暗暗用力,白榷腕骨险些被捏碎,咬着牙关,才勉强没有尖叫出声。
“说,东西放在哪里了?”
薛鹤尘将她往面前一拉,白榷痛得泪花都要挤出来,连忙道:“在……在我腰间……一个口袋里……”
她虽然还有一只手能动,但若让她这手一探进怀中,就难免要想办法再暗算他,薛鹤尘也不顾男女之别,伸手摸向她腰中,片刻之后,摸出一个酒杯来。
薛鹤尘看着酒杯,嘴角含着丝冷笑,另一只手却再次捏紧,示意白榷交出剩下的。
白榷会意,连忙道:“那株百年魂邪草已经被我泡好了酒……只待七七四十九日满就可以饮用。酒的位置只有我知道,大师兄饶命!”
魂邪草三字一出,林夙察觉到身旁的叶连青身形微动,不由侧目。
场中几人都心知肚明,这人这番作为,不像是要替师父要回宝贝,反倒像要黑吃黑,暗中截胡的。
白榷既已答应,薛鹤尘自然不必再为难她,松开她的手,便让她带自己去埋酒的地点,
白榷唯唯诺诺答应,低下头时,眼珠却又活动起来。
她生平最怕的就是自己师父,只要他不在,哪里还怕别的?她脑中正思索应该如何逃命,谁知薛鹤尘冷笑一声,手中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颗药丸,不由分说递到她唇边。
“吃下去。”
白榷这才想起还有这茬,这药的底细她再清楚不过,平时师父控制不听话的人都是用这个东西,一旦吃下这药,就必须以主人马首是瞻,唯命是从,否则必要遭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她眼下想着的都还是如何反杀,怎么甘心吃下这药,见她不动,薛鹤尘冷冷道:“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白榷伸手将药丸接过,盯着药丸,心想若是光放进嘴里不吞下去,事后吐出不知可不可行?但万一这药入口即化,没有给她吐出的机会,她就死定了。
她皱紧眉头,磨磨蹭蹭半天,在薛鹤尘越来越有威慑力的目光中也只能将眼睛一闭,视死如归地把药丸往嘴里送去。
只能赌一赌试试了。
她尚未将药送进嘴里,忽然被什么东西重重打了下,手背一痛,再睁眼时,手已经空了。
药一落地就不知道滚去了何处,薛鹤尘见一旁竟然有人,忙凝神戒备,往树林中扫去,白榷死里逃生,自然大喜过望,虽然不知道这好汉是谁,心中还是狠狠感激了一番。
***
叶连青射完暗器便重新躲树干之后。
此时薛鹤尘此时正拉着白榷,一步步往树林中靠近。
他看了一眼一旁的林夙。
“我打不过他。”
林夙暗中叹口气。他想也是。
“你要帮我。”叶连青毫不客气说道。
林夙挑起了眉头,不可置信。
这恐怕高估他了。
“我看过你动手,虽然有些古怪,不过,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