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熬夜注定秃头
豫州的引水工程在九月底完工,在这期间,豫州知府与汝宁知府征调沿河数县百姓,开渠引水,昼夜不息。
要实现“南水北调”,就得先从淮河上游开凿一条引水渠,将淮河支流的水引向豫州境内的河道,修建闸门,加设水闸,控制水量。
七月入渠,八月已见成效。
其工程浩大,耗费甚巨,褚绥派户部尚书萧项禹亲往督办,以防疏漏。
入秋后,宫中传来第一道好消息:经过张太医数月精心调养,陛下的病势终于回转,神志也已清醒,只是张太医嘱咐,龙体仍需将养,不可劳累,朝政暂时还是由太子代行。
褚绥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搁下笔,往榻上靠了靠。
近日他总觉身子很沉,精神不济,疲惫嗜睡,困意说来就来,挡都挡不住,每日午后,他总要睡上一会。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晒得整个书房暖烘烘的。
褚绥在软榻上小憩,窗外的丝竹声便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他无奈地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外头的光线渐暗,宫人们小心翼翼地穿梭在长廊,换下烛台上的旧烛,点起了新烛。
褚绥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还未睡醒的慵懒和倦意:“什么时辰了?”
福安守在殿门口,听见殿下的声音,轻声应道:“回殿下,已经申时了。”
褚绥缓缓坐起来,呆呆地看着从窗棂间照进来的那道光,耳畔里全是从宫墙外传来的丝竹声,异常烦闷。
“替孤更衣吧。”
“是。”福安挥挥手,宫人们鱼贯而进。
今日正值中秋,宫中设宴,由礼部操持,席面摆在太和殿。
褚绥来的时候,文武百官及家眷们都已陆续入席。
看见太子殿下走进大殿,众人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点点头:“都坐下吧。”
宴席分设两处,百官坐正殿,家眷居偏殿。
贤妃坐在女眷首席,穿着一件桃红色的宫装,脸上带着温婉舒心的笑容。
她的位份虽然没有晋封,可陛下病重期间,唯有她一人能日日出入乾清宫,在榻前侍疾,这份恩宠,可是旁人比不了的。
如今路贵妃已去,宫中便数贤妃位份最高,她坐首席也是理所应当。
其他妃嫔都围着她坐,凑趣闲聊。
往年都挨着他坐的昭阳公主,如今却坐在了沈昭仪身旁,她端着酒杯,侧过头与沈昭仪说话,姿态亲昵。
贤妃余光扫了她一眼,垂眸敛去眼底的嘲讽。
昭阳公主心气高,又是尊贵的公主,以前也不见得跟他们这些后宫嫔妃多来往,如今却要讨好一个小小的昭仪。
沈昭仪平日里谨小慎微、唯唯诺诺,陛下不喜欢她这样的性格,平日里也很少会去延禧宫,虽然她生了一位皇子,但也因为她这样的性格,没有多少嫔妃愿意跟她往来。
二皇子的性子跟她一模一样,他原是个不声不响又十分温和谦逊的人,三皇子死后,他开始锋芒毕露,手段也渐渐浮出水面,与朝中各位大臣交好,在朝中如日中天,连昭阳的女儿嘉和县主都被赐婚给了二皇子。
而她温家如今支持的是太子殿下,所以她和昭阳,如今不再是同盟的关系。
刁老坐在文官列中靠前的位置,穿着新做的绯色官袍,腰背挺得笔直,只是鬓边的头发已白了大半。
他今年六十八岁了,入仕四十余年,还有两年便可衣锦还乡。
这些年他与路相在朝中抗衡,路相的势力被全部清除后,朝中许多大臣都倒向了他这边来,隐隐有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
酒过三巡,皇帝坐在上首,气色比前几个月好了许多,他的身子在张太医的精心调养下有了好转,但也熬不到整场宴席结束,他刚要离席,看见坐在他下方,荣光焕发的刁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又让延安公公扶着他坐了回去。
皇帝扫过席间那些频频来给刁老敬酒的大臣们,眸光渐冷,漫不经心地开口:“说起来,刁爱卿也算是两朝元老了,朕倒是一时忘了,爱卿是哪一年入的仕途?”
他问得随意,像在闲聊家常。
可刁崇听到这句话时,心里咯噔了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他放下酒杯,思忖了下:“回陛下,臣是四十五年前入的仕途。”
皇帝点了点头,看着他身上那件绯色官袍,忽而笑了笑:“四十五载,也算久历风霜,这些年爱卿为朝廷殚精竭虑,桩桩件件,朕心里都有数。”
刁老心里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陛下怎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在场的大臣们听在耳中,想的却是另一层意思:内阁首席大学士之位空悬已久,陛下这番话,莫不是有意让刁老接任?
“朕瞧着爱卿头发都白了。”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将大臣们的表情尽收眼底,像是开玩笑地说了句:“可有想过告老还乡,安享晚年?”
刁老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跌落在矮桌上,其他大臣也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皇帝接着说了句:“朕记得你祖籍在苏州,是个好地方,日后若有闲暇,回去看看也好。”
刁老连忙起身,躬身拱手:“陛下说得是,臣最近也有这个想法。”
皇帝没再多言,搁下茶盏,淡淡地说了句:“朕有些乏了,你们尽兴便是。”
大臣们齐齐起身,躬身目送陛下离去,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太和殿时,众人才敢重新落座。
席间陷入一片微妙的沉默,原本还打算上前给刁老敬酒的几位大臣,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褚绥看着这出大戏,只觉得无趣,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酒水味道,反倒让他有几分难受,既然父皇已经离席,那他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
他刚起身,坐在一旁的大皇子茫然地问了句:“六弟是要走了吗?”
褚绥点点头。
“六弟慢走。”褚堰倒是没说什么挽留的话,今晚他表现得有些沉默,只是一个劲地在喝闷酒,不像以往那样,与二皇子说说笑笑。
褚绥路过二皇子的跟前时,看着春风满面的他,微微扬起唇角,浮现一抹讥讽的笑意。
秋夜的凉意随着晚风一点点渗进来,福安连忙抖开一件风衣,替殿下披上,看着殿下略微苍白的脸色,止不住地担忧:“殿下,宴席上您就没动几次筷子,要不要回东宫再用些?”
“不用了,孤还不饿。”褚绥摇摇头,入秋以后,他的胃口变得差了些,看着满桌子的荤腥,一口也吃不下。
福安听后,斟酌再三道:“殿下的身子看着一日比一日虚,还是让张太医来瞧瞧吧?”
褚绥沉默片刻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福安脸上闪过喜色,想着一会就命人去传张太医。
从太和殿到前门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廊道,福安正扶着太子殿下朝前门走去。
忽然一道人影从廊柱旁的阴影里闪了出来,福安被惊得连忙护在太子殿下身前,看清此人只是一个宫女而不是刺客后,才松了口气,怒斥道:“大胆奴才!太子殿下的路你也敢拦?!”
“奴婢不敢!求殿下恕罪!”宫女跪在地上,磕头道:“我家主子想求见太子殿下。”
褚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好奇地挑了挑眉:“你家主子是谁?”
宫女伏在地上,绷着身子,连声音都带着缠意:“回殿下,奴婢是嘉和县主身边的人,县主已在前面的回廊里候了多时,想求见殿下一面。”
第61章 诊脉
回廊里,烛光昏暗,两个侍女守在不远处盯梢,嘉和县主站在廊柱旁,不知等了多久,她的眉心微微拢着,目光时不时往乾清宫的方向看去。
直到长廊传来了脚步声,侍女连忙回来禀报:“主子,是太子殿下。”
嘉和踮了踮脚,看见褚绥的身影正踏进月洞,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她攥着手帕,微微舒了一口气,迎了上去:“嘉和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的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身上:“县主特意在此等候,所为何事?”
月影疏疏,清辉落在嘉和低垂的眉眼上,她满脸愁绪,声音微颤:“太子殿下,臣女不愿卷入皇室的争斗,也不愿嫁入二皇子府,求殿下给臣女一条活路。”
这一番话她反复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褚绥微微挑眉:“你可知道逃婚的后果?”
二皇子早有求娶嘉和县主之意,陛下原本是不赞成这门婚事的,他更倾向将这股势力投入太子门下,所以才想着要给太子赐婚,而昭阳公主在太子和二皇子之间摇摆不定,倒是没想到太子居然会拒绝了这门婚事,让昭阳公主觉得失了面子,与太子之间生了嫌隙,转头便主动向陛下提出,让嘉和嫁给二皇子。
她明里暗里撮合了几回,皇帝有些不耐烦了,便应下了这门婚事。
如今昭阳公主背后的那批宗亲势力,已经借着这门婚事倒向了二皇子。
若嘉和此时逃婚,双方刚确定好的联盟关系就会中间崩断,宗亲势力会再次陷入摇摆不定,二皇子也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那可是陛下亲自赐婚,若是嘉和逃婚,有损的是皇家的颜面,陛下就算不喜这门婚事,也不可能轻轻揭过。
嘉和听后,脸色白了一瞬,她曾和母亲说过,这一生不愿嫁人,只想留在她身边尽孝。
可母亲只当她是孩子话,待她及笄之后,便开始为她四处筹谋婚事,而且母亲挑选的女婿无不例外都是皇子,若不是三皇子兵败宫变,她早已嫁进了三皇子府。
嘉和跪在地上,眼眶微红,哽咽着说道:“臣女知道,可臣女宁愿青灯古佛相伴一生,也不愿卷入皇室的纷争,求殿下成全。”
褚绥低头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回东宫的路上,褚绥想起嘉和方才叫他的那声“太子表哥”,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的亲昵。
他忽然想起儿时,嘉和叫他表哥,婉宁叫他皇兄,从不曾喊他“太子殿下”,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声“太子表哥”时,他才发觉,他们之间,原来已经变得这么生分了。
“殿下。”福安轻声唤道,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张太医已经在偏殿等着了。”
褚绥看着天边沉沉的夜色,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吧。”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散发着暖橘色的光。
褚绥困意来袭,眉眼流露着几分疲态,他伸出手腕放在软枕上,任由张太医为他把脉。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福安站在太子殿下身后,视线黏在张太医的脸上,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张太医看着太子殿下略显苍白的脸色,心里有了大概,但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按在了殿下的腕脉上,指腹稳稳地压着,片刻之后,他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指腹在殿下的脉上微微一压又快速松开,不可思议地皱紧了眉头。
他收回手,又重新搭了上去,这一次不再像方才那样小心翼翼,指腹贴得很紧,稍稍用力。
随即他那张脸上,露出一副震惊又古怪的神色。
褚绥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复杂的脸色,心头一跳:“怎么了?”
张太医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手,看了一眼站在褚绥身后的福安,犹豫道:“殿下,可否先让臣替福安公公请一请脉?”
褚绥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准了他的请求。
张太医几乎是在太子殿下点头的瞬间便快速走到了福安公公身旁,不等福安伸手,他已经握住了福安的手腕,仔细诊断。
他的脸色越来越古怪了,额头还渗着一层细密的汗水。
随后,他放下福安公公的手,再次为太子殿下诊脉,半晌后才缓缓松开,他抬眼看向太子殿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褚绥留意到他神色的变化,脸色绷紧,沉声道:“孤的身子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