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熬夜注定秃头
“是。”
福安方才守在院子里面,根本没听见寝殿里有任何动静,想到这里,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还有。”褚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冷哼一声:“往后若是再有可疑之人擅闯东宫,不必留活口,直接杀了。”
“奴才遵旨。”福安面不改色地应了声,心里却忍不住叹息,看来他们殿下暂时没有原谅侯爷的准备。
殿内安静了很久,帷幔随风轻轻晃动。
福安守在侧殿,靠着小榻打盹。
褚绥躺在床上,仿佛陷入梦魇之中,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无意识地咬着下唇瓣。
他看见自己还是那具枯骨,身上那件已经褪色、破破烂烂的太子服换上了新的,而他被放在了一口水晶棺里。
可奇怪的是,那副水晶棺做得极大,完全可以容纳两具尸骨。
东宫重新修缮过,用的还是金丝楠木,每一块砖都是新的,帷幔也是用的新布料,还是他当太子时,用的规格,还是那样的明黄色。
他的院子里种了许多桂花,是商阙亲手种的。
他看见商阙守在他的东宫里,坐在他的棺旁,一言不发,有时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不说话,静静地坐在里面,整个东宫安静得像一座坟。
有任何议论声都被他处决了,后来再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也无人在他面前提起“褚绥”两个字。
所有人都知道,前太子在他心里,是一根拔不去的刺。
无人敢去触其怒火。
让褚绥意外的是,商阙的大军杀进皇城,他却没有自立为王,他只是在血洗皇宫,清除叛军之后,从先帝残存的血脉里找到了一个年幼的皇子。
那皇子还小,经历了两次宫变,害怕地跪在商阙面前瑟瑟发抖。
商阙看着他半晌,把他扶起来,替他擦掉脸上的泪,说:“陛下,臣商阙,奉迎陛下登基。”
新帝登基那年才六岁,朝局不稳,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商阙成为摄政王,替他撑着这座千疮百孔的江山。
这些年,他整顿吏治,严惩贪官,执法有度,赏罚分明。
他减免赋税,开仓放粮,百姓能吃上饱饭,灾情能得到处理,国库渐渐充盈,边关也安定了。
可以说,在他的治理下,国泰民安,富足安康。
就在朝局稳定,边关太平的时候,商阙辞去摄政王一职,他每日住在东宫里,打理花花草草,偶尔也会看看褚绥留下的笔墨书画。
商阙死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褚绥看着他吃力地把那口水晶棺打开,然后躺了进去。
也是这时,褚绥才明白,为什么那副水晶棺要做得那么大。
新帝跪在墓前,轻声叹息:“死同穴,合葬皇陵,这是摄政王生前所愿。”
褚绥胸闷一阵闷痛,有什么从他的眼角滑落,打湿了他两鬓的青丝。
他缓缓睁开眼,明黄色的床幔轻轻晃动。
外面的天色还黑着,屋里点着许多烛火,灯火通明。
自从他重生以后,总是梦魇,经常会梦见他死去的那个冬夜,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他变得怕黑,所以屋里的烛火从不间断。
淡淡的青草香弥漫在空气里,他轻轻碰了碰挂在床头的香囊。
第12章 春闱
春季的朝会,比冬日还要早半个时辰。
寅时的天还黑着,金銮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今日的议题是春闱。
三年一度的科举,是朝廷选拔人才的头等大事。
“不知道陛下有意谁来负责此次春闱。”有人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听说陛下一直没点头,似乎是对这次举荐的人选不满意。”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目光不经意地往路首辅的方向瞟了一眼。
户部尚书萧项禹用胳膊撞了撞一旁正在打瞌睡的礼部尚书贺正雅,小声问道:“你知道陛下定下了谁作为此次春闱的主考官吗?”
贺正雅打了个哈欠,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后,悄声在他耳边说道:“今日朝会结束必然会有结果,萧兄耐心等待便是。”
钟声响起,殿门缓缓打开。
百官整肃衣冠,鱼贯而进。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今日朝会,众卿可有要事启奏?”
殿内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彼此互相看了一眼,却没有人主动打破这片沉默。
礼部尚书贺正雅出列,顶着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春闱在即,主考官一职尚未定夺,请陛下圣裁。”
科考的主办方是礼部,从仪制、祠祭、主客到精膳,礼部是整个春闱运作的核心。
如今春闱在即,主考官人选迟迟未定,他们礼部也为难,所以今天这个口,只能是礼部尚书来开。
只要贺正雅出了头,其他人自然会紧随其后。
果不其然,国子监祭酒周衍之紧跟着出列,拱手道:“陛下,春闱乃朝廷抡才大典,主考官须德才兼备、品学兼优,臣以为,翰林院侍读赵明远,学问扎实,品行端正,堪当此任。”
赵明远是路首辅的门生。
周衍之这话一出口,殿内立刻有人点头附和:“臣附议,赵大人为人端方,秉公持正,实乃上上之选。”
“陛下。”吏部侍郎范俟出列,点了另一位大臣的名字:“臣举荐翰林院大学士刁崇,刁大人学问渊博,桃李满天下,深受天下学子敬仰,若由他来主持春闱,天下莘莘学子心向往之,无不心服。”
也有人提出异议:“陛下,臣以为,主考官一职不仅需要学问渊博,更需要背景清白之人,无瓜李之嫌。若是向刁大人这般桃李满天下,门生弟子众多,恐有不便,届时会闹出许多‘有失公允’的议论声来。”
“说的是啊。”
“此时前来参加会试的考生恐怕有不少都是刁大人的门生。”
殿内的争论声越来越密,几方势力剑拔弩张,谁也不肯先松口。
路首辅站在文臣之首,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大皇子频频打着哈欠,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二皇子褚稷站在人群中,眼帘低垂,姿态谦卑。
三皇子还在禁足。
皇帝看了一眼站在下方稳如泰山的路鸿哲,不动声色地问了句:“路老觉得朕应该选谁作为此次春闱的主考官?”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路鸿哲拱手,微微一笑:“陛下心里已有定夺,臣不敢妄言,全凭陛下圣裁。”
刚才还在争论的其他官员听到路鸿哲的这句话都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纷纷看向坐在龙椅上的陛下。
他们忽然意识到,陛下或许很早之前就确定了此次春闱的主考官,只是还未下达命令,任由他们这些人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
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都说完了?”
没有人敢接话,只是觉得后背发凉。
“春闱主考官的人选,朕已经有了定论,不必再议了。”皇帝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今年的春闱,由太子担任主考官。”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
殿内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各异。
太子的病好了?
陛下让太子殿下来当主考官是想为他铺路?
皇帝把他们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既然春闱一事已经确定下来,也就没什么其他的事情了,他的目光转向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武官这边阵营。
最近这些日子,商阙可以说是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袭爵威远侯,加镇朔将军衔,军功赫赫,圣眷正浓。
而他也是到了议亲的年纪了,京城里多少贵女都在盯着,说亲的媒婆都快把威远侯府的门槛踩破了。
“商阙。”
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众人随着陛下的目光转了过去。
听到陛下点名,商阙快速出列,不卑不亢地回道:“臣在。”
皇帝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朕记得你比太子大几岁。”
商阙微微颔首:“回陛下,臣比太子殿下年长七岁,今年二十四。”
“你也到议亲的年纪了。”皇帝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慈和,“若有心仪的女子,朕替你做主,赐婚便是。”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特别是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大臣们,心里已经转过无数念头。
三位皇子都还没有正妃,太子殿下那身子骨...不提也罢。
皇家的婚事,都是陛下和各宫娘娘作主,乾坤未定,谁也不敢随意押宝。可商阙不一样,商家世代忠良,深得圣心,他如今已经袭爵,将来若有孩子,那就是世子。
不少大臣的心里都盘算着怎么跟商阙结亲呢,如今听到陛下这句话,都有些紧张,生怕商阙已有了婚配之人。
“臣叩谢陛下隆恩。”
商阙跪在地上,声音沉稳有力:“只是臣暂无此意。”
皇帝倒是没说什么,“也罢,婚姻大事不急于一时,你若有心仪之人,随时来跟朕说。”
“臣叩谢陛下。”
“好了。”皇帝眉宇间带着倦意,挥了挥手:“散了吧。”
延安公公双手拢在袖中,腰背挺得笔直,声音又尖又细,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