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山云水长
那个佃户抱着病重羸弱的幼子,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絮絮叨叨地诉说起来,声音沙哑而破碎:
“回殿下!草民一家世代耕种魏国公府的官田,安分守己,从不敢拖欠租粮。可近半年来,魏国公府私自抬高田租,还私下放高利贷盘剥佃户!”
“草民幼子重病缠身,日日需抓药医治,家中微薄收入尽数填了医药费,早已家徒四壁、分文不剩!实在无力缴纳暴涨的田租、偿还高利欠款!”
他抱紧了怀里的孩子,那个孩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小小的拳头无力地攥着,偶尔抽噎一下,喉咙里发出“嗝”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上不去也下不来。
“魏国公府的人放话,若是限期凑不齐钱粮,便要活活打死我这孩儿!说欠账抵命、租粮抵家,根本不给草民半分活路!”
“草民无处申冤,去往府衙告状,官府官吏尽数偏袒国公府!言说私贷利息、田租涨幅皆属‘常态’,官府无权干涉!”
“殿下!这哪里是常态!这是欺压小民、草菅人命啊!他魏国公身居勋贵,倒是没什么,可是草民实在活不下去了!”
一字一句,皆是底层百姓的无助与绝望。
沈河却听出有些不对劲起来。
在大月朝,佃户的生存状况是很惨的,特别是江南的佃户。
人人都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东南财赋地,江浙人文薮”
江南是很有钱,苏杭是很富有,但苏杭那是富人的天堂,不是佃户的,也不是底层百姓的。
江南是个贫富差距极大的地方。
有钱的人特别有钱,没钱的人特别穷。
南京作为大月朝的留都,太祖时期留下来的老牌勋贵聚集地,再加上朝中官员大部分来自于南直隶。
因为朝廷对读书人的优免,官场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科举→当官→免税→囤地。
官员多,致仕官员多,勋贵子弟多,举监生员多,这些上层阶级掌握了南直隶百分之六十二的耕地。
百姓自有土地只占百分之三十八,其中自耕农百分之二十,无地佃农百分之二十左右。
少部分人掌握大部分的土地,大部分人掌握少部分的土地。
南京尤甚…
少部分人掌握了百分之七十二的土地,大部分人只掌握百分之二十八。
佃户面对的不仅是高额租金,还有勋贵集团放的高利贷。
租金他们提,高利贷也是他们放。
这边放完高利贷,那边就提高租金。
逼得佃户卖儿鬻女,沦为佃主的奴隶。
不少佃户父债子还,世代依附庄田,近乎农奴。
最可怕的是,官府管不了。
被压迫的佃户想要反抗,结果遇到了朝廷的新规定。
孝宗时期,朝廷颁布了一项律法……
佃户三五成群、结盟抗租、霸占田地不交租、驱逐庄头收租,拿问后首犯充军边卫,从犯杖枷流放。
若聚众数十人、持械反抗业主与官府差役,拒捕抗官,律法直接入谋叛,为首者斩,余者充军。
这一法规本质上是在维护阶级统治,维护上层阶级的利益。
佃户被压迫得狠了,想要反抗,结果朝廷直接定性为谋反,要诛九族。
一人反抗,全族遭殃。
是以佃户不敢反抗,只能世世代代受佃主的欺压。
百姓受压榨至绝境,连反抗的资格都被律法彻底剥夺。
逆来顺受,是死。
奋起反抗,是诛族。
进退皆是绝路。
也正因如此,沈河心底生出极大的不对劲。
眼前跪地哭诉的佃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满身风霜,是实打实受尽磋磨的底层模样。
他的言辞却条理清晰、言辞规整,从抬租、放贷、逼命、官官相护,一桩一件、有理有据,逻辑缜密、措辞规整。
完全不像是目不识丁、终日劳作、濒临绝境的普通佃农能说出来的话。
像是提前有人悉心教导、反复打磨过一般。
是真冤情绝境,拼死拦驾?
还是有人暗中授意、刻意放行,借一介佃户之口,在新君面前,发难魏国公、搅动局势?
第265章 弈局1
立在百官前列、刚刚还笑嘻嘻的魏国公,脸上的笑意僵在了原地。
周围的地方官目光都投向了他,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幸灾乐祸,有暗暗的窃喜,也有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恐惧。
魏国公的脸上尴尬得有些说不出话。
上一秒还嘲讽别人。
下一秒别人嘲讽自己。
因果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魏国公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僵硬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恼怒。
那种被当众揭了短、脸上挂不住的恼怒。
不等朱钦煜开口问话,魏国公已然按捺不住,跨步而出,厉声呵斥。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大到把佃户的哭声都压了下去,气场强横,仿佛他还是那个说一不二、谁也不敢惹的魏国公。
仿佛只要他一开口,这件事就能翻过去。
“大胆刁民!一派胡言!”
魏国公站定在马车前方,朝朱钦煜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越发凌厉:
“本朝律例严明!佃仆妄告田主,无论虚实,先行杖责!即便所言属实,以下犯上、控诉主家,亦是悖逆尊卑!”
“更何况你越级拦驾、殿前鸣冤,乃是越诉重罪!按律当先笞五十!”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厉声喝令两侧亲兵:
“来人!速速将这刁民拿下!当众惩治!休要让这无知刁民惊扰王驾、污蔑朝廷勋贵!”
周遭亲兵闻声一动,刀兵微亮,铁器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迸出冷冽的回响,就要上前锁拿百姓。
沈河的心猛地一沉。
一旁待命的张三眼疾手快,飞速瞥了一眼马车之内朱钦煜的神色,当即厉声大喝:
“住手!”
亲兵进退两难,看看魏国公,又看看嗣君车驾,终究纷纷收刀退立原地。
魏国公面色一阵尴尬,强压下心虚,躬身对着马车赔笑:
“殿下,怎么能让这等刁民冲撞您呢,乃是大不敬之罪!臣为殿下着想,把这些为非作歹、蔑视国法的刁民给清了,不要碍着殿下的眼睛才是。”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朱钦煜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魏国公,国法不可废,民艰不可罔。”
“古语云:仓廪虚则礼义疏,衣食窘则铤而走险,这群小民若非生计无路,断不敢以身犯险拦舆。”
“况且国丧在身,天下举哀,不宜见血生煞,国公以为如何?”
一句话,轻轻巧巧,便堵死了魏国公当众动刑的路子。
魏国公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底警铃大作。
百年勋贵,私下灰色产业、田庄苛租、高利盘剥,桩桩件件皆是可大可小的把柄。
新君若借民冤彻查江南勋贵田土、私产、税银,他首当其冲,难逃清算。
他咬牙躬身,只能悻悻退后半步,不敢再妄动。
朱钦煜没有选择为难魏国公。
他没有当众责怪,没有厉声呵斥,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他的语气始终是不咸不淡的、不轻不重的,像是一个宽厚的、体恤下情的君主,在耐心地处理一件不大不小的民间纠纷。
“魏国公世代为国戍守,朝廷倚重。此事容本王回京后再作计较。”
朱钦煜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你且宽心,本王不是那等听信一面之词之人。”
魏国公的心稍稍落了几分。
他又拱了拱手,声音比刚才恭敬了许多:“殿下明鉴,臣感激不尽。”
朱钦煜又安抚了魏国公几句,言辞恳切,态度温和,做足了仁君的姿态。
然后他转向佃户,声音放得更柔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的事,本王知道了。先帝甫崩,国丧在身,本王不便私断地方讼事。”
“你若是愿意,就带着孩子跟着本王去北京吧,本王到了北京,安顿下来,再替你处置。”
他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些站在远处的官员们听着,心里都在暗暗点头……
这位嗣君,果然是个仁厚之君。
体恤百姓,又不失分寸,既不越权处置勋贵,又不寒了百姓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