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要走,或许会在某一个时段与一些人相交,但随着前行道路的不同,就会在命运的岔路口分道扬镳。
门外,边鸿与薛林走上了不同的两条路,薛林朝着州府衙门而去,边鸿则向着军中老兵们安置的地方,朝旧乡走去。
到处是重建的家园,只是女人和孩子比较少,在这里安置的人,基本上都是从军中退下来的兵卒,老少皆有,甚至大多身带些残疾,有的少一只胳膊,有的缺一条腿,或有没耳朵和刀疤脸的,算是轻伤。
——
走过几个村镇,没有边鸿认识的人,但是每一个人身上的气质都是边鸿熟悉的。
直到走在一座小桥上,忽听桥头有人朝他的方向试探地喊了一嗓子。
“闵,闵熙?那儿郎,是不是闵家小子!”
边鸿闻言转身朝桥头一望,就见一个腰间挂着酒壶、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坐着的桥墩子上猛然腾身站起来,兴奋地朝自己挥手。
老头很兴奋,“嘿,嘿,往哪看呢,我还看不出来么,就是你小子!”
边鸿有些意外,能在这里看到一个熟人,实在是令人激动的事,于是终于露出了笑容,赶紧朝老头跑了过去。
这老人不是别人,正是虎贲军退下来的老兵冯德章,曾任军中的小粮官,士兵们每天的口粮,都是经由他的手,均衡的发到个人手上。
因为他管吃管喝,虽然官职不大,但是有大把的人巴结他,在虎贲军中也很风光,他的三个儿子在军中也都职位不低。
当初因为边鸿长得乖,比老头的小儿子还面嫩白净,所以颇受他的照顾,每次打饭,老爷子都能在一大盆的碎鸡肉里,挑出囫囵个的鸡腿,然后“咵嚓”一勺子扣在边鸿的碗里。且又知道边鸿爱干净,旁人领取的军服和被褥或许有旧的,但他给边鸿的,一定都是新的。
如今虎贲军已成历史,两人孤零零地在此地相遇,心中反而觉得更亲近了。
老爷子笑哈哈地拍着边鸿的肩膀,连连称赞他壮实了不少,气色也好多了。不像从前在军中那几年,不论自己怎么偏心地给边鸿多打饭放肉,这小子也显得伶仃单薄,叫人平白的心疼。
于是,两人坐在村口的小石台上,就着一小碟腌毛豆,还有边鸿包袱里的肉干果脯,感慨地分享老冯的那壶老酒。
谁也没说从前的旧事,只谈新生。
毕竟,要说什么旧事呢,几乎所有相互熟识的人都葬身在边关的大战中,边鸿看着孤身一人的老冯,也没问他那三个儿子的下落。
不必问,看他不修边幅落拓黯然的样子,便可知了。
老冯热情的招呼边鸿,说自己的近况,又问边鸿回乡后有没有找到他那两个弟弟。
故人相聚,一时间也相谈甚欢。
老冯对边鸿描述着伤残老兵在这里被安置的生活。有的兵卒把家乡的亲人都接过来,朝廷会多分土地,有的则在附近安置的迁民里找婆姨,组成新的家庭。只要曾经有军籍的,近些年都免赋税,伤重者,补贴也很可观。
朝廷无论银子多么紧张,却从不薄待这些为国家出生入死的兵卒,他们该得的钱,一分一厘都不会少。
而这些安置下来的兵卒们,生活脱离了刀光剑影的英雄主义,变得平凡而安稳。
老冯说着,递给边鸿一杯烈酒,没等边鸿举杯,他自己倒是先一口闷了下去。
酷烈入喉,老兵开怀大笑。
边鸿看着他已经完全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腰背,还有举着酒杯有些发抖的手,低头默默把酒喝了,心中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情感。
一种英雄末路,萧瑟,悲凉,沉重的滋味。
之后,村中有不少人在听到竟有虎贲军中的人来找老冯叙旧,就都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老冯在这处安置村镇里都是出了名的,大伙都尊敬他,拱卫老冯做这处村镇的里正,没人不服。
盖因他们也是边军出身,久闻虎贲军大名,于是本以为边鸿这位虎贲军中的小校,怎么说也该是龙骧虎视、燕颔虎颈的彪壮大汉。
谁知道近前一看,长得却那么俊秀,着实令他们惊讶。而且这些人中还有好几位是嫁给这里军户的郎君,一见边鸿,看他比寻常的郎君要更冷峻矫健一些,但这些军属依旧也觉得边鸿像个郎君,所以他们就更吃惊了。
不过萍水相逢,也没人去细究,大家也只聚在一起,谈天说笑罢了。
老冯终于是醉了,他醉红了脸,酒气上头,眼睛眯成一条缝,胡子拉碴的,边甩着空荡荡的酒壶,边扯着脖子高歌。
醉酒不成调,但这曲子却是这里所有曾经戍守一方的边军熟悉的,老冯一唱,叫所有人都不禁在嬉笑中沉默下来。
人总要往前走,但伤痛,却还是留在这一代人的骨子里。
于是,这些老兵,都情不自己的张嘴应和起来。
他们对着日渐萧瑟的秋风,高唱那首边军的歌谣: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
相聚后,边鸿把包袱里的各种伤药都悄悄留给老冯后,又重新踏上那条归乡路。
他回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处居所——那个已经在大火中烧成一片黑灰的茅舍,边鸿仍记得农户在炕上死不瞑目的眼睛。
但时间总是能抚平很多事情,曾经烧榻的草屋废墟,如今竟被风与土侵蚀,堆积成一座大土堆,雨水一打,在阳光里得到新生,长出了茂盛的青草。
甚至还有几棵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榆树苗,就地扎根,青翠浓绿。
或许过不了几年,就绿荫如盖了。
边鸿买了纸钱,跪在地上烧了,并磕了三个响头。
而后,在不知不觉间,他就走到了农户夫妻曾经捡来自己的那座野山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孤儿院的地震中死里逃生,醒在这个世界里重活一世。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只是他这种升斗小民参悟不透。
站在原地,边鸿仰头,透过苍翠摇曳的树影,在斑驳的光阴中,遥望远高万里的天空。
像是透过青天,望向天那边的另一个世界。
他用手指挡着夕阳余晖,透过指缝,眯着眼,默默无言地,伫立良久……
天色将黑,边鸿遵守和薛林的约定,前往府衙借住,薛林刚安排完了今年百姓冬藏用粮的事宜,特意着人做了一桌子好酒好菜,意在给边鸿接风。
只不过薛林的酒量并不好,几盅下肚,就唠唠叨叨起来。
说做官真难,比不上他们从前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来得实在痛快。
又说他想伍长,想高长富、赵三友、梁二宽,想李校尉,想秦大将军,想大伙。然后醉醺醺地满桌子找人,直到寻摸到桌子底下,想念的这些人他也一个都没找到,于是抱着酒坛子倚在边鸿的腿边放声大哭。
边鸿拍了拍薛林的脑袋,而后起身,叫屋外的小厮把他们醉得稀里糊涂的大人抬回去睡觉,毕竟明天没有休沐,这家伙还得“上班”的。
至于边鸿自己,则在酒桌边独坐了一会儿,把杯底的残酒喝完,而后安静地回到客房里,“噗通”一下仰躺在榻上,闭上了双眼。
客房中仿佛有些冷,边鸿不自觉抬臂抱住了自己。
他有些想念另一个温暖又坚实的怀抱。
那个怀抱,温暖了他当初从冰天雪地的东山中,踉跄跋涉出来的那副身躯,和那颗几乎冻裂的心。
让他的一身冰雪,融化在男人炽热的胸膛中。
静夜,万籁俱寂,不知何时秋雨阵阵,淅淅沥沥地敲打门窗,而后竟越下越急,电闪雷鸣起来。
风雨交加中,闪电忽明忽暗的光影透过窗棂,映着床榻上徘徊于惊悸梦中的边鸿。
他已经许久不做梦了,不知是否是身处旧乡的缘故,他再次深陷梦魇。
世界嘈杂而混乱,战场上的,矿井下的,地震中的亡魂,环绕撕扯着他。
那些该死的、错杀的、痛恨的、亲近的、抑或求死的以及未救的面孔,一一出现在他面前。
累累白骨,层层堆叠,无数狰狞的面目呼嚎不休。
熟悉的惊颤,熟悉的痛苦,从前总觉得仿佛无边无际,永无止境。
但现在,边鸿他终于站定。
终于抬头。
终于坚定的说了一句。
“我要回家了,你们都走吧。”
一时间,世界沉默了下来,那些或扭曲,或疼惜的面孔忽然都站在一边,安静的看着边鸿。
最后,他们终于放开边鸿的手,任由边鸿一步一步的离开。
边鸿朝前走去,与他们渐行渐远。
等边鸿再回头的时候,他们早已消失在光芒里,沉静而平和。
醒来,是秋雨初晴的清晨。
薛林醒了酒,对边鸿依旧满怀热情,邀请他去看附近边军安置的工程,以备边鸿以后上任之后熟悉情况。
边鸿却重整了行囊,在雨后绚丽明亮的晨光中,站在大门口,对小薛轻轻挥了挥手,以作道别。
“我该回家了,家里的麦子熟了。”
第107章
边鸿离开的很从容。
他背着蓝布小包袱,脚上蹬着一双边军中人习惯穿的绒麻鞋,鞋是那天老冯和几个老兵比照着边鸿的脚现编的。
从前边鸿刚参军的时候,农妇给他带的几双鞋不是开线磨损了,就是沁足了鲜血与碎肉,那股腐烂的臭味不论怎么洗刷也去不掉。边鸿无法忍受这种同类腐烂死亡的气息,最后没得穿,就光脚,脚板磨得都是水泡。
后来,当时的伙长是个扛旗子的壮汉,在战争结束扫尾的时候,实在跑得没力气了,也不去砍人头抢功,就拉着边鸿,躲在荒草没膝的土坑里,扯下几把草给光脚的边鸿草草编了一双鞋。
开始穿着,比光脚还难受,后来,就习惯了,即便战争后期军需物资跟上来,能每个人都发一双鞋的时候,边军大多人也都习惯穿绒草鞋。
不怕染血,沁红了,脱下来就扔掉,转头薅一把枯草,再编一双就是了。
边鸿就穿着这双鞋,在小薛的目送中,转身离开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城。
临走前,他在小薛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最后郑重的说。
“做个好官。”
薛林百感交集,忍不住直掉眼泪。
只是他昨夜醉酒后本来就哭了一大场,现在眼睛还肿的像两颗核桃,于是边鸿看着他这个样子,实在酝酿不出离别情绪,便索性利落转身,扬长而去。
出了城镇,回程路过那些或高地错落或一马平川的田地,上头总有忙碌的人。
边鸿一算,距离自己离开灭蒙山,已经过去月余,现在正是秋收的时候了。
连接村庄与田亩的羊肠小路上,有不少来来回回的牛车与驴车,正一趟一趟的拉着收割好的庄稼。
边鸿拦了一架堆满成捆稻草的牛车,伸手从包袱里拿出几个铜板递给驾车老汉做车钱,老汉说什么也不接,只说农忙,可没闲功夫捎脚,叫边鸿能搭一段路是一段路,他下个镇子就到家了。
于是边鸿躺在牛车的草垛上,身下的稻草清香柔软,随着并不太灵活的车轮晃晃悠悠行在小路上,驾车老汉时不时遇到熟人,就大嗓门的聊几句,东家长西家短的,这位老爷子人情练达且八卦。
边鸿闭着眼稍歇,阳光透过树荫,遮成一段段明暗交叠的光斑,印在眼皮上,让人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