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着琐碎的一切,却让边鸿觉出些平凡生活的踏实感,嘈杂平实,是一种朴实的生气。

他抻了个懒腰,舒展开四肢,呈大字仰躺着陷在稻草中,内心平静的感受这一场归途。

于是,这一路,从旧地到新乡,边鸿一步一步走向丰收的秋季,走向层林尽染的灭蒙山,走向那个说过会一直等着自己的男人。

放眼望去,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山川,近处,则是随风而低,滔滔如浪的金色麦田。

秋季的天依旧有些闷热,万里无云,太阳高高的挂在天上,在大地上炙烤出一片片热浪,热气波动间,模糊了每一个辛勤劳作的人影。

自从边鸿走后,戎峰就掐算着日子,等在回镜湖必经的路口,后来日子渐长,家家户户开始忙碌秋收。

闵表叔家的地恰巧就在附近不远,孩子还没长大,表叔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但是年龄大了,虽然不服老,也已经有些干不动活了。

于是戎峰索性在等边鸿的时候,帮着一起收麦子。

不论老少,人人弯腰没身在金黄色的麦田里,手拿着镰刀,割麦扎捆。

汗水满头满脸,顺着头发、眼角直往眼睛里钻,辣辣的疼。胳膊上的汗和着麦桔上的灰尘,也在往下流。汗水辣得实在是睁不开眼睛了,就用手背抹一把。

挥汗如雨。

戎峰早已脱了上衣,露出结实健壮的身体,即便弯着腰,也比旁人看着高些,且旁人已经又热又累,浑身汗湿,但他依旧游刃有余,甚至还没到流汗的地步,身上依旧干爽,散发着太阳热晒青草的味道。

密密匝匝成熟的麦子,互相磨擦着发出嗦嗦嗦的脆响,男人一路领先,已经割到了麦地另一边的尽头。

这时,直起身歇息一会儿的闵家大姑娘忽然“咦?”了一声,而后就眯着眼踮起脚,仔细地朝远处的小路上看。

她不太确定,但还是朝正半跪在麦田里捆麦子的戎峰喊了一声。

“大哥,你瞧,路上的那人是熙哥不?”

男人骤然直身而起,异色的双瞳一缩,朝远望去。

闵家大姑娘还没确定那人是不是闵熙表哥呢,就见身旁的男人扔下手里的镰刀,站在原地仿佛愣了一下,而后双眸直直注视着路上的那人,双腿也下意识的朝那边走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原本只是走着,后来,就是奔过去的。

秋收的人们就都看见,那个从来缄默且稳重的守山人,不顾一切的在麦田中,朝另一个人决骤而去。

这一次,边鸿没有等在原地,他同样朝男人奔来。

于是,远远地,大伙就见那两人在没腰的麦田里,互相撞在一起,而后紧紧相拥。

他们身影在阳光下交融,再也分不出彼此。

……

戎峰接到边鸿之后,二话不说,领着人就要回家。

等边鸿有空往周围环顾的时候,就见麦田里远远近近零零散散地站着不少人,有闵表叔一家子,还有隔壁田里也在收麦子的村民们。

大伙竟然都撂下手中的活,嘻嘻哈哈地往这边瞧。边鸿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戎峰却丝毫不顾及这些,他十指紧扣牵着边鸿的手往家的方向走,边鸿也只来得及和闵表叔一家告辞,然后就顺从男人,两人彼此牵着、挨着,一起往家里走。

他跟在男人身边,一路上动荡的心,忽然就安稳了。

沿路,边鸿还有心思伸手在麦田边上一路拂过,感受着麦穗在掌心划过那痒痒的感觉。

他还摘了成熟的麦穗,放在手掌里搓开,吸一口气,吹开皮壳的碎末后,捻起一粒饱满的麦子,放在嘴里咬碎,品尝着新麦带着甜的味道。

然后,他笑眯眯地仰着头看旁边的男人,“今年的麦子熟的真好。”

戎峰则忽然停住了脚步,双眸注视着边鸿的笑容,忍耐地抿了抿唇。

“你尝尝。”

边鸿把手里搓好的新麦往戎峰的嘴里送。

手指碰到戎峰嘴唇的时候,男人终于在咬了咬牙之后,骤然弯腰抱起边鸿,二话不说往旁边的小树林子钻。

边鸿被这一双结实的臂膀箍的浑身一激灵。

他已经不是从前人事未经的时候了,人就是这样,从前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纯洁的很,冬天躺在一个被窝里都能相敬如宾。但一旦开了荤,就连不经意间的触碰,也经受不住。

何况是小别许久呢。

何况,他不得不承认,是如此思念这个男人。

边鸿搂着戎峰的脖子没挣扎,反倒在被抵在树干上的时候,舔了舔嘴唇,在男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双手从他的肩背,一路滑向腰际,在手掌下那副身躯肌肉紧绷中,俯身蹲了下去……

镜湖边的家中,烟囱里冒着青烟,袅袅而上,在如画的湖滨漫散开来。

元定和官宝一个站在灶边的凳子上,在热锅里炒菜,一个蹲在灶火边,老老实实地往里头填木头。

元定边炒边嚷嚷,“官宝,火够了,火够了,一会炒糊了。”

两个小兄弟已经回家正经有一段时间了,并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而是秋收在即,就连书塾也是放假的,毕竟大部分孩子,都要回家帮忙割麦子。

只是他俩兴冲冲回到家,熙哥却不在,大哥说,熙哥出远门了,不日便归家。

两个孩子已经很懂事了,也不像从前那样,离开了边鸿身边就发慌,他们在家里老老实实地等着哥哥回来,并在大哥出门割麦子的时候,帮忙做饭,也收拾家里,喂一喂家里的动物们。

今天炒了菜,正准备一会儿骑着银霜和小熊去地里给大哥送饭,却听见屋外头吵吵闹闹,银霜“咚咚”踢着院门,小熊肥胖的身躯灵活的跃墙而出,猴子更是跑得不见踪影。

元定盛了菜就往外追,一开大门,却见不远处的小径上,花木扶疏间,大哥背着熙哥,正一步一步往家里来。

后边银霜亦步亦趋,时不时低着马头,用柔软的马嘴轻轻在边鸿背上啃来啃去。小熊则高兴的不知怎么好了,像个陀螺一样滚来滚去。就连小猴子,也蹲在戎峰的肩膀上,转身伸着小手在边鸿的头发间扒拉着,认真地给边鸿捉并不存在的虱子以示亲近。

不过小猴子虽然没找到边鸿身上的虱子,但却一路挑挑拣拣,在他的头发间,后背上,衣服里,摘出好些草沫子和树叶子。

小猴兢兢业业,并心想,看来人也喜欢在地上打滚吧。

于是,边鸿正挂在戎峰背上,就见院子里速速奔出他那两个弟弟,并已经大呼小叫地朝自己奔来,而后随之一起,挂在了戎峰的身上。

孩子们叽叽喳喳,又挤挤贴贴,边鸿则挨个揉脑袋。

戎峰背上背着一个,前边挂着两个,身后还跟着一堆。但他却一点都不觉得沉,反而笑意盈盈,稳稳当当地往家里走去。

现在,他觉得很幸福。

第108章

秋收,是眼下时节里的重中之重。

这节骨眼最怕的是下雨,虽然在地里干活晒得脊背生疼,却希望十天八天的别下雨。

一下雨,没入仓的麦子遭了水,要么生芽,要么发霉,很难储存,这一年的收成就又糟了。

所以,时间,是如此的宝贵。

边鸿和戎峰天不亮就已经背着镰刀和绳子往自家麦地里去了,他家的麦子,大多是在从前居所的后山,倒也不多,且不成片,梯田都是一块一块的。

两人手上的活都很利落,天黑就收完了,然后赶着车往镜湖边的家里拉。之后,就去帮闵家表叔。等两人又上了那边大片的田亩上,才安心的发现了一个事儿。

走佃人终于来了。

他们踩着时节,再次成帮成伙的到处割麦子,用艰辛的汗水换钱,回乡盖房子、娶亲、供养一家老小。

今年丰收,老百姓手里终于也有了些底子,所以去年欠着走佃人的工钱,大多都在这个时候补上,有些农户不好意思,还会多饶些,饭菜也挑家里最好的东西供给。

灾荒年间,为了活命,或者锱铢必较,但一旦有好日子,大多数老百姓都是好说话的。

在田埂上,边鸿再次遇到了去年在私塾外头偷听的那个走佃人少年。只不到一年不见,少年个头蹿起很高,再开口说话,已经是操着一口公鸭嗓,到了变声期了。

元定和官宝长在边鸿身边,所以他也并不觉得两个小孩变化多大,但今天看到这走佃人少年,边鸿才不得不感慨,孩子总是转眼就长大了。

那少年是特意来寻边鸿的,他不但又给边鸿带了好些种子留到春天耕种,还羞涩地给边鸿说了一个好消息。

父子俩已经攒够了书塾的束脩,明年就可以念书识字了,他再也不用站在书塾外偷听,再也不用被人嘲笑是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边鸿也颇为欣慰,抬手在少年略显消瘦的肩膀上拍了拍。

不过他一抬头,就见那边割麦子的戎峰不知道什么时候踱步过来,并煞有介事的也抬手在少年肩上拍了拍。

男人那只曾被村民们戏称为老虎爪子的大手,并没用力,也把那少年拍地吭吭咳嗽两声,然后站在原地像个鹌鹑似的,不敢动了。

实在是戎峰身高体健,面色冷淡,又长着一双蓝棕相间的鸳鸯眼,外人一看,还是多有震慑的。

戎峰已经很久不带斗笠遮挡面容了,一双眼睛就这么坦坦荡荡地露着。

连从前用来挡眼睛的头发,也都利利索索地被梳到脑后,露出他平阔的额头与英朗的眉骨,显得整个人更英俊自信。

边鸿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胳膊,让他收手,这男人多大的劲儿他再清楚不过,有时候早上一醒,都能看到夜里折腾过后,腰间留下的两个大爪印子。

戎峰放手,觉得这小子太单薄,而且对着边鸿总是脸红,不知道脑子里想的什么。

没一会儿,少年就在戎峰那双“鬼眼”之下节节败退,赶紧跑回去割麦子了。

边鸿嫌他是故意吓唬小孩儿,戎峰则说这小子不安好心。

边鸿后知后觉,并不可置信,“他才多大。”

男人哼了一声,别别扭扭地转过脸去。

边鸿则看着“严防死守”的男人,哈哈大笑。

收麦过后,还要碾壳,收籽,晾晒,之后才是进仓储存,留作过冬的口粮。

两人帮着家庙的自梳女们把沉重的麦子都扛进谷仓后,才算终于完成了今年秋日的劳作。

而刚刚得闲的戎峰与边鸿,却收到了来自州府请助。

府君的言辞也非常恳切,从国家陷入战争,百姓们历经饥荒,到现在终于熬过艰难时光,其中辛苦,下至贩夫走卒,上至宫廷侯爵,都一一尝遍。

现在终于到了好年景,也该恢复旧俗,那就是年年秋末的祭祀与庙会。

而这祭典中,守山人却是万万不可或缺的,因为所祭祀的不是旁物,正是山君。

戎峰责无旁贷,从前年景好的时候,祭祀山君的仪式甚至很盛大,不过因为戎峰相貌异于常人且离群索居的缘故,这事情大多都是他师父做的,后来战事一起,他师父就去打仗了,祭典便也搁置下来。

现在要再次举办,倒是大家一致的心愿。

天灾人祸,百姓饥寒交迫时,那一座座绵延千里的巍巍山川,提供木柴给人们取暖,结出果实给人们充饥。

大山不仅养育了山中的万千生灵,也哺育了周边一衣带水的百姓。

而山君,在人民朴素的观念里,就是群山之灵,万兽之主。

至于张罗祭典,这事边鸿并不擅长,戎峰也只是按照师父从前的做法,一步一步来。好在是首年恢复祭祀,要求与花样也不需多,只要心诚便好,且人们聚在一起也热闹热闹。

于是,在秋末凉爽的城镇里,官府开道,百姓们跟随,抬着各种祭品,往灭蒙山下最外层的一条山路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