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峰则据实以答,“有。”

“有别人发现过?”

“那没有。”

边鸿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自己是从矿洞出身,曾亲眼见过一个小而美且原始森林覆盖大半的国家,因为采矿,物种是如何锐减甚至灭绝的,巨大的污染也造成了一片片的死林。

最讽刺的是,被开采矿石的当地,并没有富余起来。金钱,往往都会流向更上层的武装。

留给当地人的,只有围绕矿藏而产生的动荡与武装冲突,他们往往比被偷渡来挖矿的“矿老鼠”还惨,贫穷与饥饿,疾病与死亡,让人不敢相信,他们是身处文明时代的人。

边鸿忽然开始庆幸这是个冷兵器的时代,人力无法与雄伟的自然相抗衡,深山就是禁地,无人敢入。

当晚,边鸿在戎峰的怀里醒了三次,每次出屋,都能看到那位小山君也没睡,就蹲在山梁上,远望着层层叠叠的山峦,在外头守了一夜。

边鸿看着那个小身影,感叹,天性,血脉,真是神奇。

最后在天亮的时候,边鸿躺在戎峰的怀里说,“咱们得去騩山了。”

戎峰点头,而后又搂着边鸿,浅浅眯了一觉。

白日,元定和官宝在得知了这一消息后,就在上学前,和小山君惜别,并准备这几天住在闵家的行李。

银霜和小熊赶回来,则在山下送别了依旧趴进那个竹篓子,在戎峰背上,和它们渐行渐远的金色野兽。

小熊虽然有点舍不得,但是这里才是它的家,谁是亲人它还是分得清的。

与老大分别固然令熊惋惜,但熊哪也不去,就在家。

毕竟熊也忙,它还得接兄弟们上下学呢。

騩山对于已经熟悉了路线的边鸿与戎峰来说,路也不算太远了,自从跟着木帮顺江而下后,他们对于距离,有了新的概念。

走到騩山之下时,正赶上大雾天,山气氤氲,也有些低沉。

依旧是在进山处,他们遇到了每天都辛勤巡山,只怕有人误入小和卓。

騩山虽然瘴气散的差不多了,但依旧不太稳定,尤其是山里的动物,这一问题,他没法解决,只有等,并在等的过程中,保护好路过的人。

和卓好像又长高了些,他刚要驱赶进山的人,却见来人正是戎峰与边鸿。于是板着的一张小脸当即有了笑容,他咧嘴就朝边鸿扑了过来。

但被戎峰半路拦住了,“你爷爷呢。”

“爷爷上去巡山了,得半个多月才能回来呢。”

边鸿则与戎峰对视,赶得真不巧,但也没法耽搁,看了看眼前的和卓,就也放心。

这个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很有担当了,能在爷爷被困时正确求援,并在等待的过程中,依旧履行自己的职责,守在山边,以防有人误入受伤。

也是个在孤独中长大的孩子,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为之努力奋斗,有担当,坚韧,顽强……

边鸿看着和卓,又好像透过他,看到戎峰的小时候。

他们不一样,但也一样,都有一种山的品格。

和卓看到竹篓子里的小山君时,惊讶又激动,他没想到这两个哥哥如此的厉害,简直说到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真的借来了灭蒙山的山灵。

看着眼前这只奇特的金色野兽,和卓珍惜地把它从竹篓中接了出来,蹲在一旁,轻轻地抚摸,又恭敬的跪在地上,给它先磕了个头。

以后,这就是騩山的山君大人了,自己或许会和它一起,在騩山中,守卫一生。

最终,边鸿和小和卓告别,但在离开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印在脑海中的最后一幕,是少年伴着山君的幼崽,站在烟雨迷蒙的山林间,朝自己望过来。

那一双眼睛,透过流岚雾霭,神色沉静而不屈,洞隐烛微。

边鸿想,和戎峰一样,那是一双戍山卫的眼睛。

第85章

送走了小山君,回家之后,边鸿看着那只和小熊的饭盆摆在一起的大瓷碗,还是有些怀念,总是想起小山君用这瓷碗喝鱼丸汤的样子。

恐怕在騩山,它是喝不上这一口了。

戎峰看着边鸿蹲在地上的两个饭盆前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于是男人一面把现在用不上的火炉拆走放起来,一面和有些黯然的边鸿聊天。

“那位还年幼,估计会在和卓那里养几年,平日和爷孙俩一起巡山。”

等小山君的体型再大些,只怕不用和卓故意放它走,它就会自己选在某日,只身回归大山,不再和人类有太多联系。若是想见,山君石下,年节祭祀的时候再说吧。

边鸿一听,就转头看戎峰,“哦?这样啊。”

于是边鸿就不把这只大瓷碗收起来了,依旧放在这里。騩山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或许哪天自己和戎峰有空,就在闵表叔家拿些鱼丸,连同这大碗一起,再给它送过去。

想到这,边鸿有点开心了,起身到炕上收拾被褥,小山君通常情况是自己睡在戎母曾经的屋子里,但是白天的时候,更愿意在院后果树林外,边鸿和戎峰的那间屋里打盹。

所以每天起床之后,边鸿都会格外再铺一张小毯子,给那位垫着,离开的那一天依旧习惯性的铺上了,现在回来,小垫子还好好地在炕头呢。

边鸿掸了掸上面沾着的金黑两色毛发,伸手去叠,但翻开垫子的时候,却“咦?”了一声。

戎峰拆完炉子洗了手,进屋就见边鸿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正在发呆。

他走近一看,那手心里是两颗根部还带着一点干枯血丝的锋利犬齿。

从大小、粗细,与颜色来看,这满山的动物,也只有那位小山君,会把脱落的乳牙,好整以暇地留在这了。

“你说,乳牙怎么会同时掉呢?”边鸿看着手里那两颗三四寸长的洁白犬齿,想起元定那口依次换了许久才完整的幼齿。

戎峰拿过一颗看了看,“你只当是送给咱们的礼物吧。”

于是边鸿翻身下地,兀自打开炕边的木箱子,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团红线来。

戎峰看着边鸿拿着线在犬齿上来回比划,兴致盎然的样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拿来工具,和边鸿一起坐在炕桌边上,头挨着头的研究。

直到下午,那两颗坚硬的牙齿才终于被修整好,边鸿把家里的银锭子剪下来一些,凿凿锤锤地,做了两个银套,两个犬齿放进去,正正好好,莹白如玉的山君齿在银色金属的辉映下,更好看了。

戎峰编了两根结实的红绳子,穿在犬齿的银座上,打了个解不开的结,而后伸手给边鸿带上,又把另一颗带在自己的颈间。

边鸿忍不住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真漂亮。

天色渐晚,边鸿看了看窗前夕阳在午后的霞彩,回头和戎峰说,“走吧,咱们去接元定和官宝。”

不过并不用他们去接,不像住在闵家的两个孩子,银霜与小熊每天都会回家待一会儿,今天一看主人们回来,晚上二话不说,驮了两个孩子就直接往家里走,这时候,已经在门口了。

“哥?哥!”

“熙哥,官宝好饿啊。”

元定实在觉得小弟没出息,“就知道吃,中午不是还吃了你同桌一大张发面饼呢么。”

官宝不管,仍旧跳下熊背,嘻嘻哈哈地朝着屋里的哥哥们跑去。

边鸿赶紧惊喜的起身,拽着还沉浸在这一天二人世界中的戎峰往院子跑,“走,你烧灶,我和面,该做晚饭了!”

两人迎着扑抱过来的孩子,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往院子里的火灶上走。

而屋内柜子最里层的精致木匣子中,一块刻着飞鸟和小字的长命锁,并着另一块古朴的戍山卫令牌,被人从脖颈上摘下来,珍惜地收藏在一起,或将相互依偎着度过漫长岁月。

夏初,日头渐渐毒辣起来,一层层的棉衣被脱下,浆洗后晒干,收进衣柜中,等待下一个严寒的冬季。

边鸿穿着一身新做的利落短打,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等着身后站着的男人给他剪头发。

头发越来越长,他都觉得耽误干活,就不像戎峰那一头硬马尾,但凡往身后一捋,一天都不带动的,堪比抹了强力发胶。

边鸿就烦恼多了,自己的头发又软,碎绒毛又多,爱起静电,还风一吹就飘得哪都是,有时候一开口说话,话没说完,头发倒是吃了一嘴。

可盘起来费时不说,放脑袋后边也坠得慌,头皮疼。

索性,他就还剪回短发,反正也鲜少进城里,深山老林的,也不怕和旁人不一样。

只是那男人拿着剪子已经在身后比划半天了,愣是一缕都还没剪掉。

“剪呐。”边鸿催促道。

男人握着剪子,比了一会儿,最后挑起一小缕,“咔嚓”,用了老大的劲儿,只剪了一寸发尖。

“……”

戎峰看着披散着一头柔顺黑色软发的边鸿,转头过来,并用那一双同样黝黑的眼睛盯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边鸿的发丝被清风微微吹着,飘飘摇摇地拂过他的手心,戎峰忍不住伸手握住,流连的摸了摸。

“真要剪?”

他觉得边鸿哪里都是漂亮的,黑色的头发就像那一双深色的眼睛,带着香味儿,让他总是忍不住俯身轻轻闻嗅。

尤其是在夜晚,大汗淋漓时,那如墨的发丝缠缠绵绵地贴在边鸿泛着红晕的脸上,与汗湿的颈间、剧烈起伏的胸口中……

像一条蜿蜒在身上的春水,让人忍不住去吮吸那一份独有的甘甜。

边鸿看着戎峰挣扎的神色,到是一时间没想到。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己还没心疼呢,这人倒是恋恋不舍的。

“不剪要乱飘。”但剪了就要总剪,不然月余就长出许多,且睡觉醒来也容易压得乱糟糟,比长发还需要打理。那么有且只有轻便这一个优点了。

戎峰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剪刀,伸着那双粗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捋过那头柔软顺滑的黑发,回忆着小时候母亲曾经交给他的方法,给边鸿在背后编了一条还算不错的辫子。

边鸿有些诧异,他没想到每天胡乱捋着头发的男人会有这手艺,最后他起身对着院子里的水盆一看,别说,还挺不错的。

既清爽了不少,又不坠得慌。

边鸿回头想问,你自己怎么不编起来呢,但一看,人家根本不需要,就像风绝对吹不起来银霜的马尾巴。

而且说句良心话,戎峰就这么散着头发,随意捋在脑后,就更衬得他有一种不羁的英俊。

戎峰回身把剪子收起来了,“我每天早晨都给你编好。”

边鸿回头又照了照如镜一般的水面,点了点头。

不过他又仔细侧脸瞅了瞅,自己最近好像有点晒黑了。

实在是有很多事情做,在后坡的梯田上除草捉虫,在院里院外的菜园子里依旧除草捉虫。

没打理过庄稼的边鸿不禁感叹,草是长得如此快,与缓慢抽叶的秧苗简直天差地别,几天不见就能长成片,把庄稼遮的严严实实。

虫是如此的多,又胖又大,在叶子上蛄蛹着滚来滚去。今天刚捉了一片地,几天再看,叶子背面的虫卵又重新孵化出来,依旧胖胖大大的了。

边鸿想养鸡来吃虫,可荒年刚没过去,连个鸡蛋都看不见,更别说鸡雏。

最后还是戎峰想了法子,他研究了好几天,吹了个五音不全连拐歪带跑调的曲子,招来了一群鸟,叽叽喳喳的,一落地,看到这么肥的虫子,就暂且停留了几天,吃得肚圆肠肥的离开了。

而后鸟群似乎就更新了这处“觅食地”,时不时的会从树林中飞出来,饱餐一顿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