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戎峰浑身热气腾腾地走到边鸿身后,他只披了一件外衣,也瞧了一眼撒腿就跑的鼠兔,就对疑惑的边鸿说,大抵都是献给山君的。
风一吹,原本被摆放整齐的花草散落得到处都是,边鸿就转身,进屋拿了一只小草篮,把“礼物”都捡回来,摆进篮子里,这样就不会被风吹散了。
好歹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戎峰就披着衣服倚在门口,异色的双瞳在山间升起的朝阳中,温柔地注视着在地上一根一根捡草叶的边鸿。
最后也走过去,侧脸轻轻亲了一下边鸿被晨风吹得微凉的脸颊,弯腰和他一起捡。
不过这一天,直到了晚上,装花草的小篮子也没被动过,因为小山君没有回来,连带着每天晚上自动定时去接元定和官宝,还有闵家三个孩子的银霜和小熊,也不见踪影。
戎峰脚程快,他先去接孩子回来,边鸿则打算到后山去找一找。
戎峰本来是不放心的,想叫边鸿等自己回来再一起去,边鸿则一笑,而后抽出了小腿上别着的弯刀。
刀刃寒光闪闪,映着边鸿那双黝黑的眼眸。
他本来就不是柔弱的人,等闲二十来个人,拼起命来,不是边鸿的对手。
能从十几万人混杀在一起的战场上,四肢俱全的活下来,并熬到三年后离开边军,就没人敢小觑他。
更何况,他军功累累,但凡打开虎贲军的兵卷,就能看到,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小兵,还是个郎君的户籍,是怎么在三年中,层层越级的升到小校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但边鸿志不在此,他厌恶战争,厌恶到几近自毁的程度。
人类求生的本能让他放弃一切,远离了刀光剑影,最终在这一片灭蒙山下的土地上,于一个戍山卫的怀抱中,得以喘息,得以安歇,得以重新构筑自我。
因此,他爱屋及乌的,热爱这片大山,这片土地,并能再次坦然的举起刀来捍卫。
他握刀的手不会再抖,于是在戎峰离去之后,边鸿横刀在胸,进了山林。
第84章
灭蒙山凶名在外,不仅本地人会绕着走,即便是路过的商旅或官兵,也不会进山。
戎峰居住的这一片小山头,正斜立在灭蒙山外围,既不靠近野兽横行的地界,又能依托地势,与山中起伏的峰峦遥遥相望。
这片山坡后,不但没有人,就连动物的都没有太凶猛的种类,所以戎峰和边鸿才放心让家里的几个小家伙到处去玩。
树林里,小山君脚垫柔软,悄无声息地走在最前头,小熊则颠着身上颤巍巍的肚腩开心地跟在后头。
若是寻常它自己进山玩,可要时刻小心,有一次差点就被野猪给拱啦。现在多好,跟在老大后边,真是很有安全感。
眼下戎峰与边鸿那一家子不在它身边,那就天老大,地老二,前边的金色野兽老三,它肥熊老四。
要是那一家子在身边,就边鸿老大,戎峰老二,元定老三,它肥熊老四,至于官宝,那小崽子屁也不懂,自然排到最后了。
只是昂首挺胸大步往前的小熊没细想一下,无论怎么排,它也是万年的老四,有什么可得意的呢。
银霜则更显成熟,既不和它们靠得太近,也不离开太远,只缀在后边,适时的跟着。
战马从小就经受训练,生命中大多时候,都是与人相伴的,野性的基因恐怕已经渐渐褪去,唯有与主人同生共死的信念根植在心中,所以它虽然畏惧也敬畏前面的金色野兽,但并不会盲从。
人,尤其是长久相伴的主人,才是它服从的第一对象。
所以,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银霜心中严密的生物钟告诉它,应该回去,在正确的时间,和前面那只谄媚的熊一起奔跑到临镇的河流小桥边,接孩子下学堂了。
但这时候,金色的野兽忽然凝神驻足,而后抬足飞奔。
那速度之快,身形之矫健,银霜甚至都没太看清,只觉得一眨眼,那位就躬身隐藏在一片石林上了。
小熊太胖,也跟不上,它野外生存的经验有限,只得在原地抱着石头瞎蹦,银霜则警醒地绕路过去,而后隐在树林之后,朝着那位警戒的方向看去。
树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三个人坐在篝火旁,边喝酒,边烤着一只鹿腿。
火堆旁边的树上倒挂着一只被大卸八块的母鹿,鹿下的草地上都是血,可见是先放了血,再杀了卸开烤炙。
而血旁,还扔着一只从母鹿腹中生剖出来的鹿胎,样子已经足月,再晚上几天,或许就出生了。
火堆旁的一人用刀割下了鹿腿上暂且烤熟的肉,随即塞进嘴里,“谢头儿,您说,咱们这趟能找到金么,我可先说啊,这片山邪的很,不容人。”
被叫谢头儿的眼中闪着光,灌了一口酒,“咱们淘金的不就是这样么,但凡找准了地方,那可是飞黄腾达,想要什么没有,你放心,再邪的地方,能有咱们邪?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你要是怕这个,趁早别干,等我们找到了金矿,叫了人来开矿,你他妈一块金粒子也别想捞到手。”
“诶呀,别别别,我就是这么一说,来,谢头儿,快抽一锅。”
说着,这人赶紧赔罪般掏出一个烟袋,填上了烟草,奉承地点燃递了过去。
第三个人瞄了两人一眼,也适时开口,“老瘪,听说你年轻的时候也是淘金客里的一员猛将,不是从南边矿里受了什么人的指点,才拦着我们进这座山吧。”
三个人并不团结,每个人都留着私心,说一句话要动八百个脑筋,试探与利用,背叛与凶恶,人性被“金”这种东西扭曲了。
“我能受了谁的指点,只是南边的金矿上出事了,总是被山里的野兽攻击,后来暗矿的头子就组织了一帮专杀人的土匪,一把火把山烧了大半,围死了好些野兽,原以为这就能消停的采金了,谁知道一夜之间,连矿上的人,带着土匪,全叫人给杀了!”
谢头儿抽着烟袋,冷哼了一声,“这年头,哪有那么多惩奸除恶的大英雄呢,多半,是哪帮看着眼热的淘金客,杀人灭口,打算独吞。”
天下没有新鲜事,在他们看来,道德、律法、人命、正义,在金子面前,一文不值,但凡做了这行,天良已经只剩一半了,另一半,则留着在抢金子的时候消磨。
“咱们只要在这山里找到金矿,要是真有那么多野兽,就也像南边一样,放火烧山,能死一片,再杀一杀,也就干净了,怕个什么。”
老瘪连连称是,而后又讨好的说,“周围的村民最好也灭口,从前一个矿就是被当地人给宣扬出去了。”
就这样,他们说完了正事,随后就开始聊旁的。
“我看这山里的野物真是不错,左右也要往里走,不如多抓些尝尝,这头鹿,血还没放完就死了,鹿胎就废了。”
另一人点头应和,“没错,血干未死的足月母鹿,再生剖出鹿胎,只吃胎脑,极其鲜美。”
听两人这么说,谢头儿也来了兴致,“走吧,我也尝尝这个鲜。”
说罢,几个人拎着家伙事儿,就往林子里去。
而全然不知道,有三双眼睛,已经在暗处窥视着自己了。
但这三个“野兽”,也都是不轻易在人前现身的性子,银霜虽然亲人,但亲的仅限于虎贲军的将士。在战场上,别说是被敌方牵走骑乘,就是挨近了,也要被银霜踢踹撕咬。
战马,尤其是优秀的战马,蹄下的人命不会比寻常的士兵少。
小熊更不必说,本身就是野物,只有在边鸿这家人身边,才是乖巧的。
而那位浑身灿金的小山君,就在岩石上趴伏着,默默注视着山林中发生的一切。
当那三个淘金客捕猎的时候,它并没有动,天生万物,生死循环,为了饥饿而捕食,是动物的天性。
人也是动物中的其一,并没有什么例外的。
但当他们捕到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的时候,它就已经在岩壁石林上站起了身。
直到,三人放血剖胎,生取胎脑,银霜就见,那抹金色的身影,就仿佛一道闪着霞光的箭,朝着被围在陡坡上的鹿群飞射而去。
鹿胎的胎脑实在是小,取少了也不够吃,于是三人打算把鹿群中肚子最大的几只母鹿,都用火把点着了周围的树木给围起来,火一着,别说母鹿,连鹿群也都是他们的了,哪个见火了也不敢跑。
到时候再赶出来放血,或者只射箭在脖颈上开个血口,等母鹿血流干了,追上去生剖也不迟。
但就在他们举着火把上前之际,一只金色的野兽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等几人回身的时候,它已经弓背站在林里巨石上了。
一双兽瞳映着晚霞诡谲的光芒,它就挡在慌乱的鹿群之前,幽深地注视着他们。
居高临下,那种强悍的气势令三人当即就停下了脚步,不知怎么,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恐惧。
那种恐惧似乎源于天性与本能。
随即金色的野兽咆哮一声,似乎山林都随之震动。
淘金人是最狡猾且善于保命的,一见情况不对,三人一对视,当即就决定分头逃走,可等他们转身的时候,身后的路,已经被一匹四蹄雪白的骏马堵住了。
再转身,左侧是陡崖,右侧是一只从粗壮的树干后,探出一半身躯的棕色大熊。
随即,他们看到这世界的最后一眼,就是刹那间逼近眼前的,那双深黄色的威严兽瞳……
而远处,林中听到这声咆哮的动物们,都在迅速朝这里赶奔而来。
当然,进了山林的边鸿,也听到了这声几乎与山川走兽一起共鸣的怒吼。
他开始还以为是灭蒙山的那位山君亲自来了,但仔细一分辨,和那日在玉山山巅听到的震人神魂的啸声相比,仍旧稍显稚嫩。
只能是那个小的了,于是边鸿提着弯刀,精神紧绷,全速朝着声音的方向前进,他已经准备好了要大战一场。
但心中却没有恐惧与游移,只有拔刀的坚决。
等边鸿赶到的时候,聚到这里的鹰狼狐豹等等动物,早已经散去,原地只有几只惨死的母鹿,还有蹲在一块大石头上舔爪子的金色小山君。
边鸿一愣,手上的弯刀也就自然的放下了,他转头看了看旁边朝自己走过来的银霜,还有那只正撅着屁股,拱着腰刨土的小熊。
边鸿一看小熊刨土玩,一股气直顶脑门,今天又得洗熊了。
但走近了一看,边鸿那口气瞬间就散了,并抬手拍了拍小熊的肥肚子,“好宝。”
刨出的湿土之下,埋着一根刚熄灭的火把。
用土灭火,这是小熊跟着边鸿学的。
等戎峰悬着心带着孩子回家的时候,一开门,那颗心就安安稳稳的放进肚子里了。
银霜正在干净的马厩中悠闲地吃草,厨房里热气蒸腾的开着门,新打的那个浴桶里泡着脏兮兮的小熊,边鸿站在一边,正龇牙咧嘴地用力搓洗擀毡的熊毛。
那位失踪了一天的小山君,就蹲在热乎的灶台上,歪着脑袋观察“洗澡”这回事。
并在小熊迈出浴桶,边鸿换水之后,自觉地迈进了桶中。
边鸿还直捂脸,“你不用洗,你干净的,它洗,它指甲缝里都是土!”
小山君看了看被指着的小熊,依旧没出浴桶,反而背过身去,示意边鸿可以开始搓了。
它也要洗。
戎峰缓出一口气,站在门口平复急促的喘息,他一路上跑得太快,说实话,有点岔气了。
元定和官宝本来还挺紧张的,一进家门看到竟然是这幅场景,就笑嘻嘻地从大哥身上跳下来,跑进厨房,站在新浴桶边,和熙哥一起给小山君洗澡。
那一身的毛发是真顺滑啊,抹上无患子后,光溜溜的,几乎都洗不出来脏水,真好摸。
等晚上各自回屋睡觉,边鸿才不知从哪拿出来几块碎布,并着三只铁制的特殊铲子。
“等我找进山里的时候,它们身边除了几头被虐杀的母鹿,一根火把,就只剩下这些了。”
原地只有一些血迹,边鸿碾起地上的土,当即就知道是人血,但尸首却一块都没有,连个骨头渣都没剩。
他还赶紧检查了一下这三个家伙的身上的和嘴边,身上没血,嘴边也没血。
挺好,没受伤,也没吃人。现在,边鸿的要求就只有这么低了。
戎峰则看着那三把特制的铲子思量了一会儿,“我师父给我看过,这好像是淘金人用来挖金矿的铲子。”
边鸿听完一愣,随即就皱眉,“灭蒙山里有金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