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猫
一声锐鸣,如同龙吟,撕裂了整个河滩的喧嚣。
摁着玄麟卫脖子的汉子应声摔入水中。
周围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把人捞起来,才发现汉子的右胳膊被一支弓箭贯穿。
就是摁着玄麟卫的那条胳膊。
一片惊呼,众人举目四望,不远处的瞭望台上,身着玄色太子常服的身影,已经再次拉满弓。
“嗖——”
另一个摁着玄麟卫的那个大汉也被射中胳膊,但没倒下,只立刻松开水里挣扎的人,抱着胳膊嚎叫起来。
快得只能看清残影,瞭望台上的身影再次抽箭拉弓,转向第三个目标。
再也没有犹豫,河滩里的汉子慌忙松开手,将淹没在水中的玄麟卫拉站起来,吓得纷纷躲在玄麟卫身后,蹲下来藏在水里。
瞭望台上的人垂下弓箭,转身一手撑住长梯扶手,翻身一脚踏在塔身木栏,借力下坠。
下摆被风鼓满,那男人像一只振翅扑杀的猎隼,一瞬间从三丈高木塔顶端稳稳落地,疾步走来。
河岸边的数百村民一瞬间鸦雀无声。
无需通报。
所有人几乎同时有了个念头。
此刻走来的,正是大魏的腾格里天刃。
岸上的人不知是敬畏还是吓得腿软,有几个村民先后“噗通”跪在地上,后排村民就跟骨牌似的一瞬间跪倒一片。
谢渊快步走到岸边,指了指河里的伤员,让指挥佥事把人抬去治疗,随后才转身面对一群气焰消退的庄稼汉。
谢渊低头看着最前排跪在地上的男人:“要截走你们上游的水?这话是谁先说的?”
“是……是……”不知为何,站在面前的男人明明年纪轻轻,压迫感却如山如岳,前排的汉子抖若筛糠,支支吾吾地推脱:“所有人都在传!我是听旁人说的!”
谢渊转身踱步,侧头盯着地上黑压压的村民,平静地质疑:“我是皇四子谢渊,你们口中保家卫国之人,突然跑这偏僻山野抢你们的水,用来干什么?一路挖渠引向漠北,淹死鞑子吗?”
战神皇子的嗓音居然挺温和,并不像他身上散发的压迫感那样可怕,有胆大的村民抬头告状:“太子殿下明鉴,下游的水位确实低了一大截!这大家伙都还没建起来,就耗走这么些水,等建起来之后,下游的庄稼真得干死了啊殿下!您瞧瞧,那围堰里全是血色的泥土,这是上天示警啊!”
谢渊转头看向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围堰,又看向躲在一群玄麟卫身后的工部主事,用眼神示意他出来解释水位下降的原因,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然而,这位官员不是技术官员,工部的技术官员也没有提前告诉他下游的水位会下降。
此刻惊魂未定,他大脑一片空白,傻愣愣地跟太子殿下遥遥对望,一声不吭。
眼看太子殿下的眼神逐渐变得嫌弃,感觉头上的乌纱帽已经消失了一半。
“您看!殿下您看呐!这狗官确实偷了咱村里的水!”
一阵沉默。
八品青天大御医的清亮嗓音忽然自西边传来——
“这是暂时的,等围堰完工,拆除挡墙,蓄积的水流释放,下游水位自然回涨,甚至会短暂偏高喔。”
村民转头看去,就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小公子满面红光地走过来。
“你怎么知道会回涨?你是工部的狗官?”
“我是太医院的太医噢。”沈恋刚才躲在车厢里,远远看着小男宠指挥战阵,此刻仍旧热血沸腾。
第一次看见小男宠平息战乱,只用了两根弓箭。
五十人利用地形和变换队形,真的能逼退五百人。
时隔许久,他总算又想起自己曾是某位龙傲天的书粉,现场观战,比高中时看文字震撼多了。
突然真切的意识到祁王谢渊竟然就是他的小男宠,这件事如此令人感到满足。可惜已经彻底成了前夫。
一个庄稼汉怒道:“太医?太医懂什么工程!河神都泣血了,就是不让挖,你不懂就不要插手我们村的事!”
沈恋心情很好,笑眯眯解释:“这可不是泣血,非要说,那也是开门红,你们知道,这座九转水磨坊建成后,一昼夜能脱壳多少粮食?”
汉子神色戒备地问:“多少?还能比董老爷家的大磨盘更多吗?”
人群中的磨坊主浑身一颤。
这杀千刀的蠢货居然在太子爷面前提他的名字!
好在太子并没有接话,
然而下一刻,那个来管闲事的太医好奇地问了句:“董老爷是谁?”
磨坊主董老爷:“……”
不能惊慌。太子不关心就行。
等等,太子为什么一直侧头盯着那个太医看?
第104章
“董老爷是畿县最大的磨坊主, ”一个村民洋洋得意地吹嘘:“他家的磨盘能有半丈那么长,家里好几台,每天被骡马拉着转,磨出来的面粉又白又细, 一点麦麸都瞧不见, 可香呢!”
沈恋抿嘴一笑:“半丈的磨盘也算不得多大, 等朝廷的九转水磨修好了,九座磨坊排成一片,河岸这片地都能占满了。”
有村民泼冷水:“难说,继续挖下去, 龙王都要发威了,你自己瞧瞧, 这岸上的泥巴都被踩红了, 满地是血泥。”
沈恋摇了摇头, 但没有立即辩解。
来之前他就猜测过施工队挖出了什么,特意让祁王府的太监去找了一包白矾带上路, 就为了给村民变这个戏法。
但为了避免翻车, 此刻还得先确认一下,那染红河水的究竟是什么矿物。
二话不说, 沈恋快步走到围堰旁一片狼藉的泥地里,弯身刮起一捧被鞋底带上岸的红泥。
指腹碾磨湿泥,触感是细密的颗粒感。
阳光下, 泥浆在指尖泛出一层赭褐色冷光,没有鲜血的艳色,再凑近闻了闻, 当然没有血腥味,只是淡淡的铁锈味, 还有水底苔藓潮湿的土腥气。
代赭石,确凿无疑。
沈恋转向周围没受伤的工部匠人,请他找个木桶过来。
工匠并不认识此人,也不知是敌是友,哪敢随意听命,只得神色迷茫地转头看向负责督工的工部主事。
一问三不知的主事也不敢拿主意,眼巴巴看向太子爷。
谢渊点头。
照沈恋说的办,这种查明成分的事,沈恋总是一说一个准。
立即有人去取来水桶。
沈恋去围堰附近舀起一桶红色的河水,走回村民面前:“请乡亲们睁大眼睛瞧好了。”
前排的村民立即伸长脖子看向水桶,不知这小公子要做什么。
难不成是要请河神显灵?
瞧这小公子仙风道骨的神仙模样,没准真是个道士。
只见那小公子拿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后,捻了一小撮,均匀地洒进水桶里,又捞起衣袖,在桶里搅动了片刻。
收回手,站起身,沈恋甩了甩水渍,退后一步,对着桶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请看。”
见证奇迹的时刻。
原本一眼看不见桶底的浑浊红河水,像被无形的手抓取凝聚,结成一丝丝一团团红色的絮状物。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红絮全部沉入了桶底。
河水晶莹剔透,清澈见底,照出前排村民惊愕的脸容。
只有桶底躺着一层红色的泥沙。
后排看不见热闹的村民都快急死了:“怎么了?怎么了!河神显灵了吗!”
“没有,红水褪色了,又成了清水!”
“这是怎么做到的?这人不是太医吗?怎么还会法术?”
“道士也有会医术的。”
“他是神仙啊?”
“瞧着挺像。”
……
沈恋拍去指尖残留的白矾粉末,捧起清水展示给前排的村民:“闻闻看,有血腥味吗?你们现在可能已经闻多了有点麻木,刚上山的时候是不是闻到铁锈味?其实这就是很常见的矿石,叫代赭石,是我们太医院常备的药材。”
沈恋指向被水淹了一半的地基大坑:“河水冲刷千万年,这片河床底下积出了一层铁矿皮。工匠的铁锹凿穿了这层矿皮,铁锈翻进泥沙里,水就红了,等匠人们把这层红皮铲除干净,底下就是兴安河最硬的青石岩。对了,等这些红泥都堆上岸,你们不怕麻烦的,可以把它运送到药坊卖掉,好东西啊,这是吉兆。”
原本听说这红泥只是一层矿皮,村民们已经失去了兴趣。
但一听说能卖钱,眼睛又都亮起来,一脸欢喜地打听这红泥能卖多少钱一斤。
原本对官府充满怀疑的村民一下子成了自家人。
谢渊不禁再次侧目观察沈恋。
这个歹毒太医似乎是个全才,样样精通。
且说来也怪,谢渊在军事上有些本事,保家卫国,可招来的往往是忌惮与畏惧。
而这个歹毒太医不论走到哪里,只要一展现本事,就一堆人把他当菩萨供着。
沈恋离开姑苏城不久后,甚至有不少姑苏城的达官贵人进京求医。
别处的郎中再也入不了姑苏老百姓的眼。
沈恋仔细把代赭石的价格和出货量给老百姓算了笔账,场面一下子热络起来。
沈恋让大家伙可以站起来说话。
但闹事群众不敢起身。
沈恋回头看向小男宠:“你快点让他们站起来呀典夏。”
全场惊愕:“!!!”
几百号村汉连呼吸都停了,惊恐地余光乱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