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端瑜
两个人又在草场上骑了一圈,去郊外看了自家的田地。
萧无泱迟疑的说道:“你对佃户的待遇太优待了,我让人吩咐下去不要外传,但总会传出去,不过我们家有权有势,顶多会被御史弹劾。”
大邺律法上规定:佃农可以通过缴纳地租获得田地的使用权,田地所产生的粮食归地主所有,另外佃农想要退佃极难,大多要付出成为佃农的二十倍的代价。另佃农依附土地,像是为雇主无偿劳役和只有微弱的钱银供自己生活。
有话说,一生佃农,几生佃农,成为佃农之后很难再翻身。前几年大邺律法修改了佃农法,允许佃农的子女自由婚嫁,这对佃农而言是一次重大的改革。雇主对佃农的子女婚嫁没有干涉。
很多情况下佃农的子女也会被雇主肆意玩.弄。除此之外,佃农还有一个重大的改革是允许退佃,所行退佃被称为赎钱,不得超过契书的十倍。
推行佃农改革的人,正是林楚清的老师,大邺首辅。
林楚清得了土地本想雇佣农民为自己耕种只收取地租或以粮食者地租,但有许多佃农,所以他跟佃农签了契书,以五年为期,所做土地粮食六成归主家,四成归他们自己。
至于劳役更不必说了,官员免于劳役,又没必要非要到郊外来压榨他们。他们过的正正好,心里对林家产生了归属之心。
“我们的田地,自然是我们说了算。”林楚清笑着说。
只是普通的雇佣关系,何必在这份雇佣关系上强加因果。
他们从庄子上正要回去,今年的秋收来临,田地上金灿灿的。
“我先割了粮食去卖,京城的粮价在十二文之间,不像以前那样一会儿低一会儿高,让我们这些人摸不着头脑,也能自由的喊价了。”有老农喜滋滋的说道。
“你去东街那家,若是你的粮食品质好,能卖十三文呢。”
“去年是陛下下旨了,说是不允许粮商在外操纵物价,特别是粮食的价格,以前的粮商都灰溜溜的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在放肆了。”
萧无泱钻进马车喊道:“相公,该回去了。”
林楚清应一声笑着进了马车。
“瞧那马车很华贵,不知是哪家的贵人来了?”
“跟我们有甚关系,把钱攒起来,来年多种些粮食,听说里正得了朝廷的消息说有新的农具和肥料能让土地增产呢,一亩地顶三亩地。”有人手舞足蹈的说。
……
他们返回京城刚到家,萧无泱又去看陆素了,林楚清返回书房把自己没写的卷宗写完。
萧无泱是给陆素送了一些吃食给他,他觉得陆素瘦了,等送完吃食婉拒了留在府上用膳。
他带着孟思走出镇国公府,回到府邸等待用膳。等侍从拜饭时,他瞧见多了两副碗筷。
“家里来客人了,我怎么不知道?”萧无泱有些懵。
“是世子跟四公子,他们寻大人去了。”关妈妈解释道。
萧随跟萧序来找林楚清看文章,林楚清恰好写完卷宗就近给他们指导了一下。
“二弟的文章流畅许多,四弟的文章说服力和立脚点比以往好多了。”林楚清好不容易说了一句好话。
两个人松了一口气,萧序问道:“楚清哥,我跟二哥的水平考一个秀才成么?”
林楚清想了想,“不好评价。若是按照以前的难度有八成的可能,也不用紧张,你们还年轻,未来有许多机会。不是所有人一次就能考成功。”
萧随看了一眼林楚清,他这位哥夫说话实事求是,也算对了脾性,况且也是有真本事的人。
萧序得了八成的可能性心中振奋,想着回到家里要闭门读书。家里的爵位他是不能继承,若是没用,可以靠家族荫庇,但萧序还是想正儿八经的科举入仕。
“好了,劳逸结合,读书之余也要玩耍,放松心情。我们先去吃饭。”林楚清笑着说。
他带两个小舅子去用晚膳,今晚来了两个人,家里多添了几个菜,多半是肉菜。
萧随跟萧序先给萧无泱见礼。
“好了,快吃饭吧。”萧无泱看着牙酸。
林照雪看了两个哥哥一眼,乖乖的吃饭。用完膳,林楚清留他们先别走。
他去书房收拾了一箱书本,“这是我上京考会试用的书籍和笔记,不知道对你们考试有没有用,先拿回去看看。”
林楚清是解元又是会元,他的墨宝和笔记是书生们趋之若鹜的东西。
萧随让侍从抬到马车上,“多谢楚清哥了。”
“有不懂不会的就来问我,不要客气。”林楚清拍了拍萧随跟萧序的肩膀,“去吧。”
萧随跟萧序坐上马车走了,萧无泱见状调侃,“比我还有当哥哥的模样,分不清到底谁是大哥了。”
“都是大哥。”林楚清伸出手去戳萧无泱的脸颊。
晚上两个人在床榻上翻红浪,要说两个人成亲后也是蜜里调油。萧无泱伸出手搂着林楚清的脖颈,去亲他的肩膀。
林楚清喘息纵着萧无泱。等萧无泱亲够了,林楚清才撞上去。
床榻是稳固的,林楚清跪在床榻上,用一只手护住萧无泱的头,床帘像是飞扬的飘叶,一起一伏。
要说林楚清是博学了一点,他什么都看一点,什么都想学一点,成了一个杂学。跟着话本上也学了不少知识。
相公长了一张俊脸,身形修长,肌理流畅,萧无泱喜欢的厉害。
林楚清倒是不忌讳休沐日跟明早要上值,他脸上汗津津。仰着头喉结滚动一下,额头青筋跳了跳,用力搂着人。
……
下半年的京城平静许多,高首辅处理政务得心应手。有一次迎燕王也是派太子去迎,在仪式上并不出格。
林楚清在刑部把写的卷宗递给严主事,严主事收了卷宗先去过一遍,他看见林楚清对周家继子的评语,他瞪大了眼睛。
胆子可真大啊,林编修,虽然说的有道理。严主事有些纠结,若是驳回去吧,看他写的也有道理,但是就是从来没有把错误归于父母和养父母的。
他背后有荣国公府又有高首辅在,惹不起。严主事怂怂的把皮球踢给上官。
严主事的上官看了也是暗骂林楚清非要标新立异是吧,非要在官场上惹事,骂也骂了,还是让上官来看吧。
最后把皮球踢给梁侍郎,梁侍郎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让他们踢皮球踢到自己身上了。
他对周家继子的事有印象,刑部的事务繁忙,有时候一天要判十几个案子,周家继子的下场太惨烈,所以他有印象。
他看了林楚清的评语,沉思不语,“说的是有道理,文字也符合刑部的用语。只是……”
梁侍郎想到周家继子的尸体被搬上公堂,眼里心里都头疼。
“罢了,就按林编修所言张贴出去吧。”梁侍郎说道。
刑部的案子都要公之于众,于张贴告示告知民众,然后把卷宗收归档案。
周家继子的案子当场判了是自尽案子,现在张贴告示去看的人寥寥无几,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只是让百姓们听了一阵唏嘘,可惜了周家继子。
有跟周家的孩子交好的书生上前看了一眼,不禁心神触动。
周家继子的亲生父母是气过一阵了,但还能怎么样,他们还有两个儿子在,只是伤神几日,还把错归于自己的大哥。周家的大哥呢,妻子怀孕了,他好一阵欢喜,根本顾不上死了的继子。
嫌晦气草草下葬,坟墓也是矮小的。亲生父母怕伤神也没去看他,连着顾着两个儿子不去看他,怕吓着两个孩子,说来说去也是嫌晦气。
生来之时,争抢不断,等死后反而被人当成了晦气。
若是他在,他一定不让周兄去寻死。
书生在刑部告示前看了良久,又是落泪又是大笑,把众人都惊住了,纷纷注目上前。
“周兄,是非公道有人看的清楚,只是太晚了。”
有百姓凑上去看,“啊,是周家继子的案子写了公断。”
“周家继子一事本是为全手足之情,名分已定,当恩义绝然。然周家次子仍强唤亲子,周家长子又夺之。子进退维谷,仰视则养父怒目,俯首则生父泣求。爱之适足以害人,亲之适足以杀人。……”
“名不正则言不顺,名分已定,过继已成。爱以夺之,各怀私欲,以子为物,反逼其死路。死为周家鬼,生为无地之人。悔之何及!”
刑部的公断对这一案子竟如此犀利,这样的公断多年未见。有讼师过来看后,瞠目结舌。
“竟是对周家老爷和二老爷的批判,这,这不是倒反天罡啊。”
有国子监的监生看见有这么多人围绕着刑部的告示,瞧热闹挤进来看了公断。
“语言流畅,起承转合,字字在理,当是一篇好文章。”监生夸道。
有百姓看了说道:“怎么能怪到周家父母身上,孩子是自尽的啊。”
有人看了说道:“若是双方各自退让一步,周家的孩子也不至于被逼死。而且孩子死后也是草草下葬,真爱这个孩子怎么会这样敷衍。”
“不妥不妥,公断太犀利了,不好不好。”
周家老爷在家请了大夫给夫人看胎,得知一切良好,已是脸上见喜,让人把大夫送出去。
周夫人:“有了这一胎我们的家业也不用拱手让给二弟了,是要小心一些。”
周老爷脸上带笑:“吾儿来的正是时候,可见上天是庇护我们的。走了一个不争气的侄子,我们的亲子就来了。”
周夫人伤感:“终归不是自己的孩子,不跟我们一条心。”
另一边二老爷监督两个儿子写课业,知道周夫人有孕后,他心里就有火。
老大好多年没有子嗣了,他就想把儿子过继过去,等百年之后家里的一切还不是他们的。结果大儿子过继过去不争气,轻易就悬梁自尽了,害苦了他们。
“不好了,大老爷,二老爷,刑部出了大公子案子的公断!”有仆从匆匆喊道。
大老爷跟二老爷闻声而来,看见刑部的公断不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周家大老爷大喊,“本来就是我的儿子,是过继给我的,他是自己自尽,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二老爷忙不迭说道:“对啊对啊,他自己死的,梁大人都判了我们无罪。”
“也没说你们有罪,就说你们含有私欲罢了。”讼师说道。
“我能有什么私欲,我把侄子当做儿子,百年之后家里的家业都是他一个人,我还要怎么样。”周家大老爷嚷嚷道,“是二弟辨不清,非要来纠缠,才造成了这桩惨案。”
二老爷一怒,“你少血口喷人,儿子是过继给你了,但也是我亲生的儿子。你不许他亲近我,又假惺惺的拿家里的财产吊着他,等大嫂有了身孕,你是恨不得他去死,免得占了你亲子的位置。”
百姓看见两位体面的周老爷互喷,又是动手动脚打起来了,不禁摇头窃窃私语。
“说来周家的孩子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死为周家鬼,生为无地之人,这句话当真贴切。”有老者不禁感叹。
有过继之子看见这篇公断,心有同感。
有本事的人很快就了解到这篇公断是林楚清写的,临近科举,他的文章有许多人在学,在看,当下慕名而来。
“人都死了,悔之何及,好一个悔之何及,好一个各怀私欲!”苏家长子不禁落泪。
苏家也是大家族,在朝廷有一席之地,苏家立人著书,桃李满天下。他的堂弟过继给另一个叔伯,结果过了几年也是悬梁自尽。
若非真活不下去,他怎会自尽。
“字字珠玑,鞭辟入里,体察入微。”有监生看公断说道。
萧随跟萧序看了一眼,心中自愧不如,又有骄傲。徐州士子更是激动。
私欲,原来是私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