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这对视很短暂。
它别过头,跑掉了。
迟邪说:“怎么不抓它。”
“再等一等。”裴月明回答,“看看它打算做什么。”
下一节课开始前,曹老师找过来,把他们拉到画室:“你们要不就待在这儿,抓它个现行。”
于是,两人坐在画室最后方,听曹老师激情讲课、指导画作。
迟邪往墙上一靠,开始无聊地转铅笔。
他惯于转刀,铅笔在手中绕了一圈又一圈,总觉得差了点意思。他看旁边人,小声喊:“裴月明,裴月明。”
裴月明坐得笔直。
他居然在认真听讲,也小声回答:“干什么?”
迟邪:“你不会真懂画画吧?”
“不懂。”
“那你听得那么认真。”
“也没坏处。”裴月明继续听课了。
迟邪找不到人说小话,实在无聊,转头看窗外风景,又收回视线。
他想了想,拿起铅笔……
一个小时后,曹老师下课了。
他叹息道:“你们在,猫就不敢来了。今天我也没课了,要不,还是请你们到处找一找?”
旁边的女学生停下脚步:“老师,那只猫就是喜欢您呀。您摸摸它,可能它就把颜色还回来了。”
“老和我对着干,咋可能喜欢我!”曹老师挠头,“我死也不摸它,猫太可怕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动物。”
女生“欸”了一声:“但是老师,您之前下雨天给它留了一把伞吧。”
“那是……”曹老师犹豫道,“看它生了些小猫崽,没力气躲雨……不然我绝对躲得远远的。”
“所以,您才被它缠上了呀。”女生轻巧说。
曹老师重重叹气。
女生看向裴月明他们:“黄昏的时候,它老去学校后面的空地,你们可以过去看看。”她叮嘱,“别伤害它哦,它是只好猫。”
学生没什么心眼,大概认为,自己叮嘱了,这两个大人就会遵守。她背上书包,挺放心地走了。
曹老师说,他放画具的二楼小房间正对空地,所以,他常能看见黑猫。
他把钥匙给了两人,嘟囔:“一把伞而已。”
现在是下午五点多,裴月明和迟邪找到房间。
些许木头和颜料味,弥漫在空气里。房间不大,放了七八副画作,架子上有石膏几何体和陶罐,以及两排老笔刷。地板出乎意料地干净,没什么灰尘。
唯一的窗户,对着教学楼的后方空地。
空地无人,只有一个漏了气的足球,投下长影。
迟邪推开窗。
窗架摩擦声中,风毫无阻拦地涌了进来。
迟邪:“在这等?”
裴月明:“嗯,在这等吧。”他走到窗边,席地而坐。
临近黄昏,太阳硕大而温柔,斜扫来金光。随身袋里传来异动,迟邪从其中,取出被荆棘缠绕的玻璃瓶——苔藓这等异常,带在身边才稳妥。
此时的苔藓,尽数扒在一侧的玻璃上。
那方向是夕阳。
它不停涌动,渴望吞噬太阳。
迟邪把瓶子放上飘窗:“没想到今天那么悠闲。你解决了这事,可以拿多少钱?”
裴月明:“1190.8。”
迟邪:“……怎么有零有整的,你还记住了。”
迟邪算是理解,这事没被解决的原因了:一方面是“动物之夜”突然降临,一方面是报酬不太够看。
调查员经常往返各地,光路费和武器、工具保养,开销就不小。假如再打个架,衣服裤子破了,车坏了人伤了,都要花钱,议会只会承担一部分,正所谓赚得多花得也多。
更何况,当调查员的,许多想成为人上人,对微薄的报酬瞧不上眼。
迟邪说:“这里既不危险又不刺激,你为什么来。”
“解决这种小事情,不容易引人注意。”裴月明回答,“而且,我没来过这个时代的学校。”
“也没啥特别的。”迟邪不以为然,“议会不也有课能上么?我想想,什么《法则本质》,《法则分类基础》,还有《常见污染》,《异常追踪与习性分析》……一堆东西呢,能学好多年,和学校差不了多少。”
“我去过几节。”裴月明说,“不太有趣,教的都是我发明的东西。”
迟邪:“……”
裴月明想了下:“我是F级,更高级的课上不了。你觉得我该去听一下么?”
迟邪:“……不,完全没必要。真的。”
教的还是你的东西。
“那还是这种学校好,有很多新东西。”裴月明点评道,“比如,你说的‘补习班’是什么?”
“你突然一问,还有点难解释。大概是在周末和假期,有些学生会聚在一个临时班级里学习。”
“学习?既然在学习,为什么还叫假期?”
“哎你这就不懂了,现在竞争很激烈的,要不然暑假了,怎么还有老师学生在这里……”
迟邪继续讲着。
他侧身倚坐在飘窗上,背靠墙,长腿随意踩在地面。
他告诉裴月明,校内会教哪些课程,期末和毕业时,都要考试。一些学生也拥有法则,只是家里不让当调查员,只让专心念书;
他说,现在网络很发达,到处有直播,金小姐网购买的东西堆得跟山一样,还老抱着手机读小说;
他说,以前的银杏稀少,现在好多街上都是,到秋天,满树金黄,或许他们这次也能看见;
他说……
迟邪想到哪讲到哪,相当随心所欲。
但裴月明听得认真。
不同于迟邪的随意,他腰背笔挺,像在画室那时。
迟邪发现,裴月明对世界的认知很跳跃。比如他能熟练使用刀叉,认得不少车辆品牌,却对门禁卡和密码锁知之甚少。又比如他了解一些文学作品,甚至懂酒的种类,却不知道有种零食叫爆米花,有种奇怪图案叫二维码。
即便如此,裴月明所知的,也比他预想的多太多了。
毕竟是那么聪明的人,数百年流逝的岁月,竟也让他追上了大半。
迟邪讲得渴了,去走廊接了杯水回来。
裴月明依旧坐在窗前,夕阳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融金般的轮廓。
很长时间内,没有人说话。
世上也没有任何一人知道,在这小房间内,有声名可震世界的两人,与足以弑神的邪物。
素描纸被吹得哗啦作响,像翻动的、杂乱的思绪。迟邪想起了很多,关于地下,关于“残日”,关于裴月明。
……以及,多年前那场风雪,千百种怨念之声。
“后来,你找到他们了么?”迟邪低声道,“杀害你家人的凶手。”
“没有。”裴月明回答。
风拂过他的发梢。他说:“有机会复仇的,永远是少数。就像恨我的人都死了,除了你还在。”
“那看来我真够幸运的。”迟邪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眺望远方,“命长又耐造,才能见到你。”
“是啊。”裴月明说,“谁能想得到。”
太阳坠落,消失在地平线。
一道身影出现了。
黑猫悄无声息来到空地。它昂起头张望,没在窗户内看到曹老师的身影。
脚下夕阳的余晖,浓烈抹出了油画般的暖色调,层层叠叠。
猫驻足十多秒,爪子张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在这瞬间红与金黄被偷走了,万物坠入黑暗。
迟邪很久没见到,如此纯粹的黑。
它铺天盖地而来,漫过窗台,吞没散落的画作和颜料,席卷整个世界。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这片黑暗无边无际,难免叫人心生茫然。
迟邪想,这对于裴月明来讲,大概是常态。
相比迟邪见过的诸多异常,这场面并不可怕,甚至称不上特别。可他依然开了口:“裴月明?”
风停了两秒。
然后,他听到身边一声极轻的、几乎会被忽略的回应。
“嗯。”
第27章 颜色
丢了那么多颜色,第二天的校园像一张未完成的草稿,随处可见空白。
来补习的学生们,聚在大树下,虔诚呼唤:“猫猫大人!快把黑色偷走吧!这样我们就不用考试写作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