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敌守寡三百年 第46章

作者:江为竭 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正剧 白月光 穿越重生

迟邪吃力点头,望向被冰封的尸体:“……他们告诉我……没人能摆脱声音。”

“再忍一会。”裴月明说。

他的手没有松开。

千百种声音嘶嚎。他的目光扫过少年惨白的脸,淡淡地落向那山峦:“我杀给你看。”

第26章 血色之夜

“千百声”咆哮。

半空中,却出现一条黑色裂痕。

它笔直而上,像神明一剑劈开天穹。天空开了个巨洞,黑暗如洪流,狂怒地坠下。

风压尖锐,掠过少年迟邪的脸颊,划出血痕。迟邪踉跄几步,又被裴月明的手扶住肩膀。他抬头,见到两轮血色“新月”骤然睁开。

不,那不是月亮。

是一对野兽的瞳孔!

那是什么存在?

是狼,渡鸦,亦或者蛇的眼睛?

迟邪无从知晓。

在这头自裂痕中诞生的无名巨兽前,山峦渺小如土丘。它身躯隐于狂雪之后,迟邪只能感受到一个模糊、巍峨到令人心脏停跳的轮廓,仅一部分显现,就遮蔽了天空。

裴月明拿着天地间唯一一盏明灯。

白衣翻飞,绸缎似月,召唤的却是至深的黑暗。

影子吞没了“千百声”。

它身形荡然无存,却暴露出其下数不尽的骸骨,看不出是人类、动物亦或者其他异常的。

怨气冲天而起,最后一回扑向世间。声音再次于迟邪脑内炸开。

迟邪想说话,一开口却是陌生的、恶毒的嗓音,仿佛无数人同时斥责:“我们都已经死了!裴照,你怎么才来?!”

不!迟邪心想,这不是我要说的话!

可是头疼得要死,那些声音,源源不断涌出胸腔:“回去之后,又有人要吹捧你的事迹!你是声名显赫了,谁都不会提到我们,我们是故事里的尘埃,只配烘托你的伟大!”

裴月明:“……”他用手背摸了一下迟邪的额头。

非常烫。

“千百声”已死,残留体内的怨气反扑,能不能挺过去,得看这个少年的意志了。

迟邪意识涣散,浑身发抖,说着那些自己也听不清的话。

白骨,鲜血,狰狞的脸,被冰霜覆盖的手……

它们夹杂厉声,呼啸而至。

“嚓啦——”

火星在眼前爆发的光,将他的意识带回些许。

不知何时,他已置身洞穴内。火堆慢吞吞燃烧,洞外风雪凄厉。影狼在他身边绕坐着,为他取暖。

裴月明坐在洞口,望向茫茫天地。

他察觉到迟邪的清醒,没回头:“我帮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

这清醒很短暂。

眼前闪过诸多死亡场面。浓稠的恨,散不掉的遗憾,凝在了迟邪的血中。

他想夺回声音,却发出更尖锐的和声:“为什么只有你被记住了名字?看看这些骨头,认得么?里面有我!有我们!”

“不是这样……”他又挤出几个属于自己的字眼。

和声变本加厉:“那是怎样?!生来就在云端的人,怎么知道我们的痛苦!怎么知道力不从心的绝望!”

“裴照,你也下来陪我们!这样才……最公平!”

“唰——”

耀眼的刀光,令迟邪骤然清醒——短刀出鞘,他攥住刀柄,而刀尖正刺向裴月明的眼睛!

动作硬生生顿住。

在他面前,裴月明沉静地注视着他。

刀尖在颤,迟邪的手臂也在颤,全身的每一寸都在对抗怨气。

可他能活着见到裴月明,已是奇迹,实在无力坚持。意识飘散的最后一刹,他猛转刀口,朝自己胸腔刺去!

血没有溅出。

影鸦夺走了刀。少年跌坐在地,死死抱住要裂开的头颅。

然而,他听到了新的声音。

也是怒吼,也是尖叫,来自某人记忆的最深处。

血和惨白的月光涂满了大地。足有数十具尸体,男女老幼,形态不一,华美衣衫浸在泥中,似乎来自同一家族。几个孩子拥抱着死去,不远处,父母保持竭力爬行的姿势,血却流干了。

混乱的画面不断闪过,要将他拖入那个地狱之夜。

忽然,一切都定了格。

迟邪看到了一双眼睛。

就在尸山血海的角落,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膝盖紧抵着心口。通身的血污,破碎的衣衫,可那张脸苍白得像新雪,溅了血点,也盖不住其下清冽剔透的骨相。

虽只见过那人两次,迟邪却知道……

这是小时候的裴月明。

隔着虚幻的岁月,他们遥遥对视。

那双抬起的眼眸中,有不甘有痛苦,乌沉沉的,盛满了全世界的夜色,却又有一点亮光。

那一点亮光,是从血中浮出来的,如周遭散落的刀剑,将折未折,锋利狰狞。

景象远去。

再清醒时,面前还是那双眼。

裴月明看着他,眼中平静无波。

两人手上,“千百声”的纹路尚未褪去。

迟邪意识到,裴月明同样承受着怨气,分担着他的痛苦。

而他刚刚窥见的,是裴月明的遗憾。

浑身剧痛,迟邪再支撑不住。影狼凑过来,让他倒在了自己身上。

他枕着狼毛,意识沉沉浮浮。

恍惚间,听到话语声:“你也看到了,家族覆灭,流离故乡。为找到真凶,直到今日都不能以真名示人。我也不是生来就在云端的。”

迟邪的视线越发模糊。

声音再度传来:“坚持那么久,就这样死了,你不觉得遗憾吗?”

混沌中,尸山里的孩子——那个比迟邪还要年幼的孩子,仍在看着他。两人离得近了,几乎面对面,血腥气浓重得令人窒息。在这无边的死亡里,他们身形渺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吞噬。

孩子伸手。

他抓住迟邪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沾满血污的冰凉额头,轻轻地、坚决地抵上了他的额头。

“……”迟邪恍惚着,低声说,“我……还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幻觉中的几秒钟,漫长得近似永恒。

孩子看着他,那眼睛黑黢黢的。他说:“活下来,我就告诉你。”

……

话音与风雪一同消散。

“它来了!它来了!”

曹老师的惊呼从画室传来,骤然将迟邪拉回现实。

在身边的裴月明,容貌不改,眼中却是无神的。

那场风雪之后过了太多年,所有事情都变了模样。

“在想什么?”他问迟邪,“走神了那么久。”

“……没什么。”迟邪回答,“我只是沉浸在了学生的朝气蓬勃里。”

可庭院的学生们早就走了。

他看向身边的裴月明。那人消瘦了,眉眼也比那时要成熟些许,但没变太多,终归还是那个人。一瞬间恍若昨日。

一道玄黑影子,奔过走廊扶手,轻盈跳下,肩胛骨在皮毛下如波浪般微微起伏。

黑猫高举尾巴,出现在画室门口,直奔曹老师。

曹老师继续惊呼:“别过来!你别过来啊啊啊!”

说完他跳下讲台,往桌椅后躲。

黑猫和他绕了几圈,尾巴烦躁摆动。它躬身,脊背绷出漂亮的曲线,一个猛扑就夺走了曹老师手中的画笔。

画笔上,沾着一抹靛蓝。

这瞬间,所有的蓝黯然失色。走廊那副《船渡蓝江》也化作空白。

“蓝色!”曹老师痛苦呼喊,“我永恒、忧郁、流动的蓝色呀!”

黑猫叼着画笔,大摇大摆出了画室。

跳回走廊扶手时,它忽然停住步伐,扭头,和裴月明、迟邪二人远远对视了。

它有一双翡翠色眼睛,在失了绿色的校园内,分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