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庞然大物拔地而起,几乎擦着汪清的鼻尖!他连退两步,看到一块老旧的广告牌升向半空。
广告牌怎么会凭空升起?
再往旁边看,有一只比人还大的眼睛。
那是巨象。
它与楼宇一般高,身体两侧嵌着广告牌……又或者说,它是从广告牌长出来的。
巨象温顺地看了一眼他们,慢吞吞地转身,走向城市中。它带着广告牌,每走一步,大地沉闷作响。
汪清:“卧槽……”
裴月明伸出右手。彩绘玻璃质感的鸽子停在手上,侧头看他,身躯宛若琉璃。
他说:“……”
风声太大,他的声音太小,汪清没听见,上前半步问:“你说什么?”
“没事,”裴月明回答,“一会再讲吧。”他朝远处的大厦偏了偏头,“先解决警告。”
——层霞大厦是邺州的地标之一,高可入云。
不同于其他高层的锋利感,它分外臃肿。这家公司以压榨员工出名,疲惫的人们昼夜劳动,来回奔波,就像蜜蜂,从顶楼看去密密麻麻且永不止歇。
他们酿造的蜂蜜填满企业的每个角落。
如今大厦化作蜂巢,每个办公室的窗口,都覆盖着暗黄色的、六边形的蜂蜡,幼虫在涌动。
巨大的蜂后停留在顶层外墙,通体漆黑,融入夜幕。无数小蜜蜂围绕在它身侧,来回搬运“蜂蜜”。
他们离得近,来得早。
附近只有几个调查员,望着高楼,犹豫不决。
裴月明走到街边角落,捡起一只麻雀的尸体。尸体干瘪,头部有一个孔,血被吸得干干净净。
他说:“它们要把血搬回蜂巢。”
汪清没接话,几秒后,他突然开口:“楼上……是不是还有人?!”
隐约有两个身影站在高层玻璃后,朝楼下拼命招手。
裴月明说:“你很难解决,先离开,等别人。”
汪清犹豫道:“假设、我是说假设,我上去立刻把他们带下来,你觉得有没有机会?”
裴月明说:“没有。”
汪清:“……”
真是毫不留情的回答!
“我……”他犹豫再三,张了张嘴,“我还是想试试看。裴先生你在这里等我。”
裴月明留在原地。
汪清壮起胆子走入大厦。
大堂很安静,只有满地的混乱脚印。他刚走到消防楼梯前,搭上扶手——
“为什么不坐电梯?”身后突然有人问。
汪清被吓得差点跳起来,一回头看到裴月明:“你怎么也来了?!”
“议会还欠我最后一笔赔偿金,要是你死了,我就少了个证人。”裴月明说,“别走楼梯,这楼上百层,我爬不上去。”
“要直接去顶层?”
裴月明只是讲:“你想救人不是么,那就抓紧时间。”
两分钟后,他们并排站在电梯里。
建筑内部未完全异常化,电梯还能用。楼层的红数字飞速跳跃,电梯上行,偶尔还有轻微的撞击感,应当是撞到了蜜蜂。
五六秒后,汪清忍不住说:“裴先生,你能别吃蜂蜜吐司了吗?”
裴月明问:“为什么?”
他吃东西细嚼慢咽,半袋吐司拎了一路。
“你不觉得怪怪的么,”汪清打量周围,“我们撞死了上百只蜜蜂,你还在吃蜂蜜……”
“我觉得很应景。”裴月明又咬了一口,“当提前庆祝胜利了。”
汪清嘀咕:“半场开香槟……啊呸呸乌鸦嘴。”
102楼,还有三层到顶端——
“哐!!”一声巨响,电梯猛震停下。电梯门被毛茸茸的黑足强行掰开,巨型工蜂张着口器扑来!
影子暴起,狼群奔涌!第一只狼被近一米的尾针刺了个对穿,化作黑影飘散,其他影狼上前,瞬间把蜜蜂撕碎!
它们争相吞食下蜜蜂的残骸。血喷了一地,腥味刺激了恶狼,它们眼睛猩红,低喘着冲向走廊。更多巨型蜜蜂飞起,一时间,狼群的咆哮与可怖的振翅声混在一起,叫人心惊。
“咻!”
什么东西擦着汪清的耳边飞过,钉在墙上。他颤巍巍回头,看到一片半透明的蜜蜂翅膀,它尾端插入墙体数十厘米,仍高速颤动,这要落在人脑袋上能直接切穿。
“裴、裴先生……”汪清抖着嗓音说,“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说话间,这一层楼的蜜蜂死完了。
两人走楼梯上103层。
裴月明推开103层的防火门,整条走廊从上到下,都贴满了工蜂。
汪清的呼吸停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听见身边的裴月明也轻轻地“啊”了一声,然后喃喃道:“面包买少了。”
他话音未落,狼群再次奔袭!
渡鸦也来了,翅膀把工蜂拦腰截断,一同断裂的还有电路水管,长灯管坠下半截,在空中摇摇晃晃,眨眼碎成玻璃渣,明暗轮番爆开,闪瞎人眼。
在混乱中,断电线爆出火花,水从管道喷出。
难以想象,裴月明这样的人拥有如此凶暴的法则。
又或许说……
法则反应了内心,他本性如此?
汪清抬眼看去。
电光火耀中,裴月明的脸忽明忽暗。明亮时那面容俊秀,暗淡时,他周身浸入黑暗,几分诡谲。
血雨纷纷扬扬,他们一路向前。
到了最顶层,那里曾是豪华的私人泳池,碧波荡漾,老板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颇有人上人的自得。
如今,泳池填满了血与糖浆的混合物,几百个蜂蛹蠕动,等待孵化。
不单是这里,整整105层的大厦,办公室成了孵化的温床。工蜂狂热又忠诚,只为觅食而活,若这批蜂蛹尽数孵化,这座城就不再属于人类。
空气充满甜腥味。
汪清的白蜡烛,火焰只是轻轻摇摆。
这里都是幼虫。
“哒哒哒……”
一阵细响,背后的落地窗有黑影闪过。
汪清猛回头,什么也没看到,而烛光摇摆得厉害,将二人影子无限拉长。
“蜂后要来了。”裴月明平静道,“死了那么多工蜂,它很生气。”
汪清攥紧蜡烛:“现在让它消消气还来得及吗……?”
裴月明说:“死了就不生气了。”他又补充,“它死或者我们死,效果一样。”
汪清:“……”
“哒哒……”
“哒哒哒哒……”
那是蜜蜂六足与玻璃的触碰声。在夜幕的掩盖下,蜂后贪婪地紧盯猎物。
它足够谨慎,一直没现身,最后触碰声都消失了。
四下死寂,裴月明说:“烧掉蜂蛹。”
第3章 迟邪
汪清看了一眼那些蠕动的蛹,深吸一口气:“你确定吗?”
裴月明:“当然。”
汪清鼓起勇气,举蜡烛吹去,火焰吞没小山般的蛹。火势蔓延,蜂后依旧没动静。
“现在怎么办?”他问。
“慢慢等。”裴月明走到落地窗前,“机会难得,来看看夜景。”
汪清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要不然就是被裴月明同化了——
外面有一只五层楼高的蜂后,身后是血池与燃烧的蛹,他居然真的走到裴月明身边,陪他欣赏夜景,并淡定地看他吃完了最后一片吐司。
升腾的火光在顶层狂舞。
裴月明无声眺望。
他的身前,楼宇鳞次栉比。
在他们上楼这段时间,普通人躲回家中,城市却更加热闹了。汽车挂在外墙,轻轻一碰,就会伸出虫足爬走。路灯成了长颈鹿的脖子,它们成群结队,鹿角处的灯泡滋滋作响,引来树叶变的飞蛾。
巨象行走在建筑间,鼻子喷出水雾,载着那老广告牌:女郎有黑发红唇,若隐若现,用霓虹灯遮住半张风情万种的脸。
斑马飞奔,鸽子振翅。
这座钢铁森林冷硬又忙碌,却在这个夏夜,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