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略为粗糙的手指挤入指缝,掌心相贴,带着他,缓缓向下探去。
“帮我,”迟邪低声说,把头埋向他的肩窝,“好不好?”
昏暗中,裴月明别过脸,很轻很快地点了下头。
风鼓起了窗纱。
压抑的闷哼。汗水流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那一阵战栗,叫人头皮发麻。裴月明眼尾泛红,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迟邪也把头埋进他的肩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后他扯过湿巾,握着裴月明的手,一点点擦净了指缝,又替他搂了搂衣衫,躺倒在侧,把他捞进怀里。
“裴月明。”他唤了一声,平复着心跳。
“嗯。”裴月明的声音有点懒洋洋的。
“我——”迟邪有点犹豫。
“什么?”
“能不能再来一次?不太够……”
空气诡异地凝固了一秒。
裴月明脱口而出:“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电光石火之间,迟邪想起早上的对话。
——精力那么旺盛,完全不知道累,我都想不到有什么能挑剔。
——就是怕这个。
迟邪这才反应过来,哽住几秒后,他的胸膛开始颤抖。
刚开始只是闷笑,很快抑制不住变成了大笑。
“你、你竟然会有那么,”他边笑边说,“那么现实的担心?!”
裴月明的额角绷紧了,嗓音是逼出来的:“不该么?我一直很现实。”
迟邪越想越好笑,根本停不下来。直到影狼一脑袋把他拱下床了,他还在地上笑:“裴月明啊裴月明,人家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翻脸会不会太快了?五分钟都不到,直接就把我赶地下了。”
裴月明:“……”
他揉揉眉骨,无声叹了口气,要伸手向迟邪。
迟邪接着说:“你真是爽完不认人啊!”
裴月明:“……”
他不伸手了,再次用毕生涵养咽下某些激烈的言辞:“……你在那儿待着吧。”
“待着就待着,我又不嫌凉。”迟邪盘腿坐在床边,笑着拉过裴月明的那只手,拉到脸边蹭了蹭,“那为了打消你的担心,今天到此为止。不过这点我实在改不了,我能将功补过,等下和你去吃晚餐么?”
“……”
“嗯?”迟邪又蹭了蹭他的手,满脸期待。
“……能。”
那顿晚饭,迟邪可谓是春风满面,连林寂都看了出来。
林寂依旧安稳地处于情况外,不动如山,将迟邪这两天的好心情归结于小镇的环境不错,【叙事诗】又找回了一页。
第二天,他们向丁良河道别。
在丁良河侃侃而谈、强行把茶饼塞给裴月明之前,三人及时离开了南铭镇。
之后半个月,他们去了不同地方。
有大城市,也有宁静的乡镇。
【叙事诗】剩下的异常生物,都相当无害。
裴月明微皱着眉头,戴着手套抓起过一只螳螂,也拢起过一堆活着的落叶。而迟邪在这方面显然粗糙得多,能直接上手绝不含糊,虽然每次抓完,都被裴月明勒令洗了很多次手。
遇上灵活的异常,抄网再次派上了用处。林寂一手一个抄网,如入无人之境。迟邪也不遑多让,大街小巷地飞奔。
以裴月明的体力,连他们影子都追不上,他只是象征性拿着抄网走在街头,等路人问起时,及时藏起抄网,面不改色地回答“不,我不认识他们。”
时间不算清闲,但也不赶。
迟邪不知道从哪里搜罗出了一堆地方,拉着裴月明四处走。
他们走过白雪皑皑的街头,看风格各异的恢宏建筑。裴月明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上半张白皙的脸,他精力还是不好,两人就慢悠悠地走走停停。迟邪买了两杯热豆浆,一人一杯捂在手心,感慨着几十年前来这里还挺荒凉的。
天华市有最大的游乐园,迟邪秉承“来都来了”的原则,买了两张票。园里人多,裴月明接连被认出来后,披上了迟邪的外套。迟邪给他扣上帽子,还是用围巾仔细地围住他的下半张脸。
过山车果然和预料中一样无聊,裴月明只觉得风大。
摩天轮升至最高处,他坐在迟邪身边,拉下一点围巾,口中呼出的热气染白了一片玻璃。阳光从冬日的晴空倾泻而下,恍若眸中的微光。
某日,他们又遇到了一次飞升者。
血荆棘肆意蔓延,林寂的双刀划破了昏暗。
裴月明独自一人走入巷内。暗巷尽头,飞升者在慌乱间将仪式的草图散落,那些诡异的字迹在空中翻飞,都是他当年留给凌征的。
影鸦叼住其中一张,带回他手中。
依旧是辉主在山谷,向他展示的那个仪式。
像炫耀。
又像无声的邀请。
裴月明面无表情。
黑暗翻涌,飞升者异变的血,喷溅在他身边的墙上。
影子遮蔽了空中【审判】的视线。他拿着那不知材质的图纸,很久没有动,然后松手——
图纸落向阴影,被吞噬殆尽,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离开幽暗巷子,他走回光中。那一边迟邪也解决了飞升者,过来找他:“怎样?”
“都解决了。”裴月明回答。
“……好。”迟邪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确认他那身衣服依然一尘不染后,伸出手,揽着他向前走。
临近拐角时,迟邪又微微偏过头,视线极快地落向那条巷子。
他的目光动了动,收回视线,揽着裴月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叙事诗】还差最后一页时,迟邪回了一趟白庭。
皓城的街道宽敞,白庭矗立在晴空下,纯白外墙在阳光中耀眼,顶端刻着一柄缠火的利剑。
迟邪走入高挑的前厅,再向前,走廊的浮雕华丽,雕琢出人形与巨兽。严镇川在长廊尽头等着,向他点头:“首席。”
两人走过审判大厅,到了白庭深处的审问室。
严镇川递上名单:“这是您吩咐带过来的人。”
迟邪一页页翻过,都是飞升者的名字。
异常值太高的飞升者大多无法医治,没有仪式维持健康,活不了太久。名单上的,有些是十多年前幸存的飞升者,有些则是近日落网的,比如画师的手下,比如古城一事中、由陈临声和园丁等人牵扯出来的余党。
“按您的意思,”严镇川继续讲,“我们着重审问了‘柳月’和‘燃星’的线索,可惜收获不多,都在先前方展策向您提供的报告里。”
迟邪目光锐利,扫过一行行名单,颔首:“我亲自去问。”
“我和您一起去。”
“不用。”迟邪把名单还给他,“帮我联系贺长风,说我过几天有事要谈。地点他来定。”
审问室的门关上,迟邪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严镇川独自穿过长廊,沿路遇到的执行者和副手,纷纷向他点头致意。
他去到白庭高处,推开一扇厚重的门。
门后,高至天花板的书柜放满了档案、资料与卷宗。书桌宽大,上头东西很多,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严镇川坐下,打开终端,联系贺长风。
短短几分钟后,贺长风的信息来了,问地点定在临溪是否方便。
【如果没记错,梁首席最后这一批书页,其中一页就在临溪。不知迟首席是否收集了?】贺长风是这样说的,【这段时间我刚好在临溪附近。这样不会太麻烦迟首席。】
严镇川的手悬在屏幕上,久久没落下。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从未问过迟邪或者任何人,【叙事诗】的事情。
手指落下。
他回复:【等首席有空,我向他确认】
【有劳您了】
屏幕逐渐暗了。
严镇川往那椅子上一靠,陷入柔软的皮质里。
严肃的气质,这时才从他身上剥离些许。他转着一支钢笔,仰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大理石的,纯白色。书柜从四面八方伸向它,太过高耸,一个晃神间,像数个巨人居高临下审视着他。
可是,又有谁能真正审视他呢?
严镇川默然片刻,坐直身子,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往上层轻轻一扣,冰凉的物体便落入掌中。
相框和黑白照片。
被反复擦拭过,时过境迁,干净又完好。
照片上,是七十年前白庭执行者的合影。
【梦中身】会模糊执行者的样貌,包括照片上的他们。这张清晰的合影,是刻意在法则消散后留下的。
也唯有这一张。
一共四十七人。梁颂言站在最中间笑着,旁边就是严镇川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