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她恨恨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可她已经捉到了梁颂言的命运,迟邪这样强行保他,只会耗尽自己。一旦迟邪力气枯竭、伤势加重,命运同样会落入她手。
十指向虚空张开。
黑线争先恐后地探向破冰船!
浪潮如山岳压下。
迟邪脚下一虚,搀着梁颂言几乎站立不稳。
这艘船要沉了。
“还能带我们去后方吗?”他问梁颂言。
梁颂言勉强抬手,纯白之书翻开,巨大的灵鱼再次甩尾,停在两人身侧。
狂浪已至头顶,甲板可怕地倾斜着。迟邪猛地发力,架着梁颂言走向灵鱼。
在他耳边,梁颂言以气音问:“裴照是个怎样的人?”
迟邪一怔。
“让你那么执着,他应该,和我们知道的很不一样吧。”这种时候,梁颂言竟然笑了,“你呀——”
迟邪的胸口传来一股巨力!
一左一右两个纸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梁颂言面前。它们把迟邪推上了灵鱼背。
迟邪猝然回头。
灵鱼已穿越海面。一切都在飞快远去:即将沉没的巨船,和船上那渺小的身影。【叙事诗】却越发明亮,在这最后一刻,梁颂言将法则透支到了极点。
他被生命的漫长所折磨,然而此时,正是这足够漫长的人生,给予了他力量。一生的所见所闻,尽数写在书中,写在只有自己能懂的诗篇里。
文字剥离纸面,翩跹起舞。
化作光流,化作长河,映亮这方极寒的天地。
怒海被光芒平息,瞬间平静。反冲力震得黑袍人吐出一口鲜血,手中,代表了【神谕】至高力量的权杖崩碎。
“砰!”
梁颂言重重倒地,无数黑线从身上争相爆出!
黑袍女人被书页的光灼伤,脸上血肉滋滋冒烟。她神色狰狞,不顾迫近的荆棘,强行伸手。
这一次,连迟邪也无力回天,女人被【审判】钉穿的瞬间,指甲划过了某一根线——
命运之线崩断。
梁颂言的身影被血雾笼罩。
荆棘巨眸高悬,将一切收于眼里。迟邪的嘶吼被淹没在风中。
灵鱼消逝之前,把他带回后方的舰船上。迟邪踏上甲板,踉跄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讲出。
严镇川大步冲上来要扶他,却被荆棘逼退!
荆棘烧了起来。
没有温度的血色火焰蔓延,连天空都被点燃。
光暗淡了,冰海再度翻涌。
黑袍人仍立于海上,嘴角有未干的血迹。浪潮卷着碎肉,来到他脚边,是那女人的尸体。
权杖又一次出现于手中,他重重往尸体上一点,口中吐出晦涩的语句。【神谕】再次下达。
【死亡不被允许】
他说道。
碎肉抽搐了几下,站起来,拼凑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女人眼神空洞,机械性地伸手。黑线重新出现,连上了远方的一个个存在。
有水中残缺的尸块,有远处船上的重伤者。
也有梁颂言破碎的身躯。
黑线牵动,神谕下达。
尸体隐隐动了起来,要拼在一起。
冷焰顺着荆棘攀上高天,烧进巨眸。
黑袍人下意识抬头,迎上它的目光。
隔着怒海与风,寒意爬上脊背。
【神谕】的领域内,万物皆是他的仆从,然而那地狱般的造物看见了他,于是,连神都将被审判。
巨眸像一颗冷冽燃烧的死星。
荆棘如星光落下。
黑袍人被贯穿的瞬间,权杖脱手,坠入深海。
而冷焰,静静包裹了同伴的尸体。
它将所有的不甘,烧成了一捧干干净净的飞灰。
海面归于死寂。
“……迟邪!”
“迟邪!!”
周围人的呼喊,淹没了他,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迟邪单膝跪在甲板上,没有动。
很久之后冷焰散去了,几片阴影掠过甲板。他那融金般的眼眸才转了转,抬头望去。
【叙事诗】的最后一抹光消失了。
书页散落在海面,空白而残缺,被无形的风托着,一页页飞向苍穹。
几页飞过众人头顶。
有人眼眶湿润,要用法则去拦,却听迟邪哑声道:“别碰它们。”
曾令敌人畏惧的诗篇,已变得脆弱,脆弱到承受不了法则的接近。
于是,任由书页飘远。
冰海之上,阳光之中,它们是振翅的白鸽。
第112章 浔江日落
回忆抽离,小镇暖洋洋的冬阳重新落在身上。
在迟邪的手中,老书安静合上了。
丁良河也看到了这段回忆,神情复杂,半晌才开口:“那场战斗我们都听说过,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震撼。梁首席和白庭的各位,都是值得尊重的人。”
迟邪笑了笑,没答话。
丁良河还想讲些什么,远处传来孩童的声音。
吵吵闹闹的,伴着跑来的脚步声。
只见在纸人的陪伴下,四五个孩子跑来了。“鬼婆婆!”他们喊着,围到鬼婆婆身边,“好久没见你呀!”
鬼婆婆伸出手,手里满是糖果,分给他们。
孩子们嬉笑着分了糖,终于有一人看见了他们,高呼:“丁伯伯也在啊!”
“都出来玩了呀?”丁良河笑眯眯地迎上去,“我们刚喝了海鲜汤,还有小半锅呢。快来尝尝,垫着肚子,婆婆等下肯定还会做好吃的。”
在孩子的簇拥下,鬼婆婆颤巍巍地走向屋内。那边,纸人升起了火,搬来锅具和新的食材。
丁良河回头低声对他们讲:“我去陪一下,马上回来。”
那帮人热热闹闹走了。透过开着的门窗,还能听到孩子欢闹声。
迟邪和裴月明笑说:“总算又找回了一页。”
裴月明默不作声,上前半步,伸手环住他的脊背,抱住了他。
迟邪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用力地回抱住他。
这样的力度,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迟邪的声音闷在裴月明的肩头,在他耳边说:“书页分别飞回了梁颂言写下它们的地方,然后就飘散了。各地的人们帮忙收集,耗费很久,才集齐了大部分。但有些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停顿片刻,继续讲:“碎片被带回白庭修补,直到不久前才补齐。完整书页再回到当地,就能找回飘散的文字,也就是那些异常。”
“还剩多少页?”裴月明问。
“五页。”迟邪叹息一声,“那么多年了,终于——”
他松手,退开了一点,打量裴月明:“好像这次抱得用力了一些。”
裴月明轻咳两声,示意旁边。
迟邪扭头。
林寂的眼角还湿着,但直勾勾盯着他们两人,欲言又止。
迟邪才想起这茬,心想,这回难道终于看出来了?他是完全不介意,就是不清楚裴月明脸皮薄,又会怎么闹别扭,别一会儿命令大狼头拱他。
林寂欲言又止。
迟邪看着林寂,裴月明微微别过脸。
林寂欲言又止。
迟邪的目光充满了鼓励,裴月明面无表情。
林寂与迟邪对视良久,终于犹豫问:“……长官,我也要抱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