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裴月明问:“纸人已经出现了?”
【叙事诗】接近时,从书中逃出的异常生物才会现身。
“是啊是啊。”丁良河忙不迭点头,“不过和梁首席不太相关,你们来之前,它们就冒出来了。几位跟我到旁边坐坐,大老远过来,还没请你们喝杯茶呢。咱们坐着聊。”
老藤椅,紫砂壶和上好的普洱。
四人围坐在一棵老树下。丁良河娴熟地冲水、洗茶叶,一边泡一边说:“几位肯定知道,纸人不是独立出现的,是异常‘鬼婆’用白纸折出的。”
迟邪:“鬼婆不是在南铭好多年了么。”
“首席真是好记性!”丁良河把茶水倒入小杯,分发给他们,“是有个几十年了,从我小时候就在,一直相安无事。不知怎么它最近突然折出了很多个纸人。”
他深深叹气,继续说:“纸人也不攻击人。但它们……不太喜欢外地人,只要不在镇上出生的,通通会被它们逮住机会,连人带行李抬出镇子外。”
话音刚落,就听旁边传来软趴趴的脚步声,像是纸张拍击在地上。
众人扭头,只见两个真人大小的纸人,墨笔画着五官。它们微笑着,步伐整齐划一,抬着一顶同样纸扎的轿子。
轿子上有个四仰八叉的调查员,浑身缠满白纸。见到丁良河,他奋力扭过头喊:“会长!我又被抓了!等下再回来!”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抬远了。
众人:“……”
“如你们所见。”丁良河再次叹气,“我就是在这镇上出生的。眼看第五届旅游活动要开始了,本来打算好好宣传家乡、提振经济,突然来了这一出。要是请来的专家和游客都被纸人抬出去了,这还怎么办?”
手机忽然接连响了几次。他看了眼,哀叹:“哎这下好了,两个专家也被抓走了。我赶快吩咐把他们接回来。”
裴月明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轻抿一口。
迟邪瞥见他眼尾和嘴角的弧度,知道他喜欢,心里暗暗盘算以后买几饼好茶。
“首席?”丁良河放下手机,两眼放光,“您笑得那么开心,是不是有什么办法了?我就知道您见多识广!”
裴月明稍稍挑眉。
迟邪咳嗽两声,收回目光:“那个,丁会长,你先说说具体情况。”
丁良河求之不得,立马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镇上的人都把鬼婆叫作“鬼婆婆”,一字之差,听起来就没那么可怕了。
“在我小时候,大家还不知道鬼婆婆和纸人。他们都告诉小孩子,午夜街上有脏东西在游荡,千万别出门。你们也知道,越不让小孩做什么,小孩越想做。”丁良河尴尬地笑了两声,“我就是那个带头。”
迟邪挑眉道:“看不出来你以前是这样的。”
“年少无知,都是年少无知啊!”丁良河又给他们添茶,“我对灵异很着迷。那时候异常都没见过几只,就一门心思想找鬼怪。什么笔仙、招魂都玩过,还在半夜爬过老槐树。”
他继续讲:“闹鬼的传闻出来时,我刚玩了一次笔仙,还以为是自己招出来的,兴冲冲想去找,拉上了所有朋友。白天我们骑单车到处转,到了晚上,就打着手电筒偷偷溜出家门。”
林寂的杯子空了。
丁良河沉浸在回忆,有点心不在焉地给他添满:“当时我没头绪,哪里阴森往哪里钻,什么也找不到。朋友们一个个被大人抓包,骂的骂,揍的揍,最后没人和我一起出来了。”
迟邪问:“你爸妈不管?”
林寂的杯子又空了。
丁良河给他添满,回答:“他们在外地,大伯一家带我。他不怎么管我。”他挠挠头,“我还总是半夜往浔江边跑,现在想想,没出事真是命大。”
“我一个人找了大半个月。大人总说自己看到了鬼影,但我熬好几个通宵也找不到。有一次我太困了,直接在江边睡着了,醒来有个大人站在我身边,说这里太危险了,要跟着他回去。”
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江水声阵阵,他迷迷糊糊地醒来。
月亮又大又圆,浮在浔江上,照得万物苍白。
风吹得孩子的手脚冰凉,他打着颤。那人向他伸出了手,他就接过了,没注意对方的皮肤比纸还要惨白。
他们一路走回小镇边缘,推开一扇老旧的门。
炖汤的香浓味道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一个老婆婆颤颤巍巍端来一碗汤。
丁良河猛地吞了吞口水,回头,带他来的人已经不见了。
“喝吧。”老婆婆沙哑道,“喝完回家。”
那汤鲜美醇厚,又热乎又香,好喝到能把舌头吞下去。
丁良河本来还惦记刚才那人,尝了一口,把什么都抛在脑后了,直接一口闷了。
几年前,他在杂志上看到一种叫“海鲜汤”的东西,他从没尝过,对着食谱和图片发呆。这碗汤不知道是什么熬成的,味道陌生,可他觉得这应该就是海鲜汤。
喝完,他满足地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下,他终于看清了。
房间的角落里,密密麻麻地站着许多个纸人。
“再然后,我就什么就不记得了。”茶杯在丁良河手中转了一圈,“醒来已经是大白天,我回到了自己床上。大伯在外头喊我起床,问我是不是昨晚又出去疯了。”
林寂的杯子空了。
丁良河放下杯子,拎起紫砂壶给他添上:“我有法则后就加入了议会,条件好多了,喝了挺多回海鲜汤,都不是那个味道。后来,我才确定了那汤是用什么熬的。”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其实就是江鲜河鲜,只是我小时候没喝过用料那么足的:河蚬,干贝,猪油煎的小鲫鱼,笋丝,葱花和豆腐,虾必须是浔江里捞上来的,不然没那个味儿。而且——”
嗓音再次压低:“其他人我肯定不告诉,我感觉,那碗汤里头肯定加了一点火腿,和两勺大闸蟹黄!”
“这你都吃得出来?”迟邪奇道。
他瞥了眼裴月明,果然那人挺有兴趣的样子。趁旁人不注意,他偷偷摸摸伸手,飞快地勾了勾裴月明的手腕。
“当然!”丁良河坐直身子,啤酒肚挺了挺,“用年轻人的话说,我可是个老吃家。就是我自己研究,感觉挺接近了,就是差了点味道。”
林寂的杯子空了。
丁良河要给他加茶,他讷讷道:“丁会长,我真的够了。我只是觉得别人加了水,就必须……”
“那怎么行!杯子哪能空着!”丁良河不由分说又给他添满了,继续讲,“唉跑题了,我说起吃的就兴奋,咱们讲回纸人。”
“喝完那碗汤,我好久没见到纸人和鬼婆婆。镇上慢慢有了其他传闻,比如下雨天没来得及收的被单,出现在家里。差点落水的小孩,不知道被谁救了起来,就记得是个老婆婆。弄丢了东西,过几天可能又回来了。”
“大人也不叫它们‘鬼影’了。过了一段时间,镇上来了几个调查员,证实了这些东西是从没被记载过的异常,暂时起名叫‘纸人’。”
林寂的杯子空了,他紧张说:“丁会长,我……”
“来了!”丁良河自然而然给他添茶,“因为是新的异常,不了解习性,又在人口密集的地方频繁出现,那几个调查员就想先解决它们再说。他们其实挺尽职的,对异常嘛,心有疑虑也正常。”他顿了顿,“不过,我可不乐意他们这样干。”
当时乌泱泱的人群,围在小镇广场上,中央是五名身着制服的调查员。
年少的丁良河死死抱着一个调查员的大腿,号啕大哭:“不要杀死它们!它们又没有害人!”
那人无奈道:“这里人多,我们不敢冒险。”
大伯急匆匆挤过人群:“丁良河!”他要强行把丁良河抱走,“哪有护着异常的道理!胳膊肘往外拐!”
但丁良河的体重,在那时已经成功超越了同龄人。
瘦削的大伯硬是没抱动他。他一边哭一边喊:“那裴照也没有杀掉所有异常啊!他还说柳月是好的,还有、还有其他什么异常——”
“提那个人做什么?!”大伯猛一发力,终于拽动了他,“好的不学学坏的!”
“别伤着孩子了。”那个带头的调查员走来,“我来和他说。”
大伯这才悻悻松手。
带头那人蹲下来,摸了摸丁良河的头发:“我听周围人说,你很喜欢这些东西。你把它们的作为都记下来了,对不对?那再跟我们讲讲吧。”
记忆回到当下。
微风拂过,老树上落下几片枯叶。
听到那个久远的名字,迟邪不动声色,偏过头看了裴月明一眼。裴月明垂着眼,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反应,继续喝茶。
丁良河浅浅抿了一口普洱:“那个人,就是当时的浔江分会长。我那段时间追着纸人跑,拿个小本子,把疑似它们的行为和移动轨迹都记下来了。镇上其他人也开始劝他们。会长听完我的话,承诺再看看情况。”
“后来证明,它们和鬼婆婆都没恶意。会长再来镇上的时候,还专门见了我一面,说我有毅力,记录异常也很细致,长大后如果有法则,可以考虑加入议会。”
他又给绝望的林寂添了茶:“现在,我都当上会长了。就是不清楚,纸人最近咋变成这样了,一下子也找不到鬼婆婆在哪里。”话头一转,他又笑眯眯的,“刚好你们来了,我就说以几位的明见,那肯定是有一万个办法……”
手机又响了。
丁良河看了眼,惊呼:“完了,我们的形象大使被抬走了!这次抬得有点远,你们慢慢喝,我先失陪了!”
他站起身,浑身骨骼在闷响中暴长,绿色鬼火缠绕上面孔。
法则【恶鬼降身】。
他扭过头,顶着恐怖的鬼脸对迟邪开口,嗓音沙哑低沉:“@%&ts^#*#+'"?!”
“……”迟邪怀疑了一瞬,“你在说人话吗?”
裴月明解释:“他说,会叮嘱手下先不要用法则靠近纸人,以免影响【叙事诗】。”
丁良河连连点头,笑得露出了獠牙:“@#??%……&*!”
裴月明:“这是对我的夸赞,就不翻译了。”
迟邪:“你是怎么听懂的啊?!”
下一秒,丁良河以完全不符合他刚才形象的敏捷,屈膝发力,身形如闪电掠过了镇子上空,径直奔着形象大使去了,尝试挽救自己的旅游节。
林寂的杯子又空了。
这次终于没人倒茶,他长长松了一口气:“我、我想去旁边走走。”
望着那紫砂壶,他还心有余悸。
“快去快去。”迟邪大手一挥。
林寂立刻起身准备溜之大吉,走到一半,又回头:“长官,您心情是不是挺不错?”
迟邪笑了,把普洱一饮而尽:“这回连你都看得出,看来是太明显了。”
林寂走了,飞快且彻底地远离了那个紫砂壶。
裴月明开口:“今天心情为什么那么好?”
那还用说吗,”迟邪笑了,“还不是因为你早上讲的话。听你承认喜欢,真是太难得了。”
裴月明微微愣了下,没答话。他喝了口茶,神情在淡淡飘起的热气中,异常柔软。
迟邪给他加满:“这都快没了,林寂喝了真多。我再去加点水。”
他提起茶壶,去树下倒保温瓶里的水。倒着倒着,他心里又嘀咕,这第二壶应该不大好喝了,等下得问问丁良河这茶叶是哪里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