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汗如雨下,额角暴起青筋,迟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他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足够坚定,“……我会赢给你看的。所以,不用和过去一样!”
荆棘碰撞的火光,把天空都擦亮。
也映亮了裴月明因讶异而微微睁大了的眼。
然后,裴月明轻声笑了笑:“我从没怀疑过你不能赢。我答应你,不用仪式。”
满天金粉飞扬,落在风与光里,落在他和迟邪之间那一点点空里。
这种时候,他笑起来也是极好看的。迟邪只恨不能多看两秒,但也只能利落地回头,催生更多荆棘,任由那只手从自己掌心抽离。
歌颂声越发高昂,金银珠玉爆发出强光,殷红、深蓝和幽绿的宝石碎片轮番坠落!
宝石禁锢住的灵魂,翩跹在风中,翩跹在荆棘的密林中。
他会赢的。裴月明想,那些金人,他会一个一个撕碎。
但赢下这些之后,残日还在上面。
裴月明低声讲:“你说得对,我不该和过去的自己比。”
迟邪猛地回头——
裴月明默不作声地退后几步,站在废墟边缘。他们一路艰难攀升的距离,此刻,化作身后的万丈深渊。
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前额有很淡的一抹暗红,干涸了。
——迟邪的血。
探向他额头的时候留下的。他没有擦掉。
“因为我从来没变过。”裴月明迎着漫天神辉,还是那样轻轻地笑着,“迟邪,等我回来。”
迟邪的瞳孔紧缩。
下一瞬,裴月明往后仰去!
风在耳边尖叫。
影鸦窝在外套下,眼中是飞速远去的流金与珠光。
那道身影再也看不到了。
下坠。远处零星的纯白废墟,还静静飘在空中。
再下坠。纯白远去了,熟悉的钢筋水泥出现,残破公路与高楼,画报与爆开的电视,在视野中交相出现、疾速上升。
狂风带来荒原的气息。
大地飞速逼近。裴月明宛如一道白色的流星,撕开了红光,直直坠入了那道撕裂大地的山谷!
越往下,残日的光芒就越稀薄。
明黄的灯盏,静静出现在黑暗中,一盏接一盏在身侧掠过。
黑暗得到感召,刹那漫过谷底,拥抱住他。
落地无声。
然而黑雾中,裴月明的身形猛地一晃,单膝重重砸在了谷底的砾石上。
心口,那致命的旧伤爆发出一阵刺痛!
比往日来得都要猛烈,仿佛……
【长青】让他苏醒后,就彻底消散了。但此时,仿佛是它生出了无数细小的树根,在心脏中蔓延,每一根都刺伤了血管。
他脸色煞白,浑身如坠冰窟。
耳麦中的通讯信号,重新清晰。他再次感受到【圣心】的跳动,试图平复他的状态。
裴一北焦急的嗓音传来:“你怎么一个人?迟邪还在上面?!”
“在。他没事。”裴月明深呼吸几次,“我马上回去。”
“那你怎么样?你的心脏……”
“要靠你。”裴月明打断她,“我知道你没对我用全力。”
裴一北愣了下:“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裴月明说,“用全力。”
洞穴内,裴一北旁边是围着周序的医疗人员。
她摁着耳麦。两秒的沉默。
她咬牙道:“知道了。”
山谷正中,巨大心脏的虚影表面崩开数道血色的裂纹,猛然收缩、搏动!
这战鼓一般的搏动中,心口刺痛被强压下去。
血液加速奔涌,冲散了骨子里的寒意。裴月明在黑暗中站起身,脚下的阴影轰然沸腾,黑蛇昂起头,庞大的身形载着他无声地穿行谷底!
华丽灯盏,高高低低地飘着,比他们离去时多了许多。
来到谷底中心,影蛇垂下脑袋,让他轻缓落地。
面前有着最浓厚的黑暗,从中,隐隐闪过青苔的金绿色。
光是接近,黑暗就在波动,欢欣鼓舞地想要靠近他。
这波动惊扰了深处的存在。
雾气涌动。
巨大的苍白面甲,在漆黑之雾中浮现。
夜母已然苏醒。
面甲尚不完整,布满裂痕。
但它悬于高处,像有实际的视线落在裴月明身上。
时过境迁,一个病骨支离,一个残破不堪——
在这个瞬间,它认出了他。
第96章 残日
“九百九十八盏灯。”裴月明说,“在你死前,一共亮起了那么多。”
夜母沉默着。
它不能发出声响,和夜色一样沉静。
静默中,裴月明的声音平静:“要杀死残日,我需要你把黑暗送到高空。”
那苍白面甲很慢地动了一下,像叹息。
黑暗缓缓翻涌,浓雾尽头亮起了光。
一幅壁画。
壁画上是熟悉的两道身影。
一人扫清威胁,一人记录万物。
这幅画上,学者仰望天空,以手中石板记录着知识,而战士在旁坐着,怀中抱着长刀般的兵器。
他们在千灯山谷,待了许多许多年。久到宝石蟹画下了他们的诸多模样,久到夜母无法忘记他们。
宝石蟹簇拥在旁边,惶恐不安。夜母的黑暗庇护着它们,庇护着这些隐秘的壁画,令它们在红光中毫发无损。
但也仅此而已了。
夜母的意识刚刚回归,单是护住谷底,已拼尽全力。
如果引动这片黑暗去往高空,红光便会灌入山谷,彻底污染、焚化旧日的画面。
黑暗中,夜母静默地望着他。
那注视庞大而悲怆。那跨越了岁月的疑问,浮现在他的灵魂中:
【……你们很像】
【非常像】
【如果是你们回来了,我愿意献上一切】
只要裴月明点头,这片庞大的黑暗,便会毫无保留地为他所用。
可他昂起头,迎着那道目光:“我从不相信什么轮回转世。我也曾半只脚踏入死亡,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意识也没有时间。”
他继续说:“你肯定知道这一点。但和你不同,人类真正死去后,不会归来。”
黑暗微微躁动。
其他灯早就被点亮,唯有两盏,还空落落地躺在壁画附近。
就差那两盏。
夜母死去已是两百多年前的事,实际上,距离那两人离开山谷,早过了一千年。
但是,还差两盏灯。
于是心里就抱有期待,会不会是自己未能守约,所以故人还没归来?
裴月明的话语未停:“死了就是死了。你等的那两个人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就算你点亮了一千盏灯,他们也不会回来。”
黑暗剧烈翻滚。
那苍白的面甲高高悬在上空,裂痕间,尽是冷意。
宝石蟹不安地爬动,晶莹的眼睛望着面前之人。
裴月明神情不变。
“……他们确实回不来了。”他讲,“但是敌人就在上方。”
夜母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