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迟邪高高跳起,踏上一段钢筋。
钢筋震颤,螺丝扭曲着发出刺耳声响,一颗颗崩出!他连停都不停,几步跃向前方更坚实的地面。
与此同时,荆棘带着这一堆不断散落的、狂颤的建筑废材,腾至更高处。影子及时涌出,挡在废材与头顶的半截公路之间,让它们无声贴合。
钢筋散落。
迟邪已踩在路面上。
血荆棘在路面生长,却没发力,只虚虚缠着周围。
而影蛇也安静靠近,在路旁垂首。
没有新生的阴影,黑蛇迅速暗淡。在它消散前,裴月明跃向公路——
迟邪大步上前,一把托住他小臂,牢牢稳住了他的身形。
周围安静下来,唯有漫天红光,和静静飘浮的废墟。
新的死灰色脐带,还在向大地延伸。
它们不停诞生,又几乎于同时断裂,在高空的风中沉重摇摆——山谷的队友,正在拼尽全力阻拦它们。
而残破公路的尽头,有半个圆形的银灰色建筑,被灰尘盖满,轮廓依稀可辨。
迟邪眯起眼:“琉城的演出厅。”
八十六年前,琉城付之一炬,这地标性的圆顶演出厅和整座城市一起化为灰烬。
这一路上来的残骸,许多是琉城的遗迹。
时隔多年,残日居然把琉城……重新生了出来,当作屏障。
灰烬里的死亡记忆,被拼凑成这样的支离破碎,悬在天上。
这感觉几乎令人作呕。
裴月明蹲下身,手指轻抚过地面。
尽是沟壑,布满暗红色的灰。
那是城市的伤痕。
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人们留下的法则波动。错乱的脚步,惊恐的呼吸,全在高温中燃尽。
肩上的影鸦抬头,望向高处。
隔着障碍,还见不到残日的本体。但再往上,残骸的风格开始变了。
不止是钢筋水泥、木材石材,多出了一些……风格迥异的建筑,外墙流转玉石般的光泽,嵌着宝石和金银。
和古城、以及谷底的灯盏,风格一脉相承。同属那个早已不在的文明。
“这些东西,是残日珍藏的战利品。”裴月明说,“接下来没那么好走。抓紧时间。”
荆棘不动。
迟邪没往上看,只是抓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随后伸手探向前额。
被风吹得一片冰凉。
迟邪没停下动作,又顺着往下,掌心贴住外套领口下的脖颈。
裹着厚实的衣衫,根本压抑不住的滚烫传来。呼吸也有一点不正常的灼热。
半个多月,从医院到荒原,迟邪太熟悉这个温度了。
他在发烧。
而且不知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强撑了多久。
风中,远处的废墟在不断崩塌。
地面的影子深重,就算是这个高度,裴月明也能安全回到地表。
但迟邪沉默几秒,问:“还能撑多久?”
裴月明伸手,抓住迟邪贴在自己颈侧的手臂。
那力道算不上重,绝没有迟邪的强悍有力,可足够沉稳。
“撑到祂死。”裴月明回答。
迟邪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说:“就知道你会这样讲。”
话音刚落。
“轰——”
那圆顶演出厅,竟是亮起了灯光!一排排老式射灯,以血色的光,照亮了建筑轮廓。
“嗞嗞嗞……沙沙……”
诡异的杂音。
像是信号不好的电器中,无数人一齐开口,在电流中说话、歌声与尖叫。
迟邪目光一沉,数十条血荆棘缠住圆顶,猛地掀开!
无数东西喷涌而出。
老式电视机,收音机,海报和画作。
屏幕播放着同一段画面:太阳从地平线升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画面变成炽烈的金色。收音机里,女声慷慨激昂,播音腔带着扭曲的电流,喜悦道:“今日——琉城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海报中的夕阳渗出浓稠的光,烧穿了纸张。画作上,工笔勾勒的太阳射线,耀眼到不可思议!
死灰色的脐带把这些死物缠绕在了一起,不断延伸、蠕动。
这一团东西,这一团畸形的战利品,喷满了他们上方的整个天空。
与此同时,两人脚下的公路一颤。
失重感骤然传来!
那扭曲的重力,失效了。
荆棘绞碎路面,缝隙中渗出浓郁的影子,强行黏合这公路。这短短几秒钟,已足够荆棘拽着他们向上。
向上。
朝着那漫天蠕动的死物。
收音机的女声,狂喜到尖锐:“请全体市民抬起头!注视太阳!不要眨眼!”
影子化作漆黑鸦群扑向高空,屏幕和收音机爆出火花!
女声戛然而止。无数老式电话机的听筒齐齐垂落,人声叠在一起。
嘶吼、惨叫和哭号。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升腾时的呼啸声。
这厉声,足以让普通人自燃身亡,足以让最坚定的调查员为之失神。
但两人神色不改。
荆棘紧随影子,标枪般射穿万物!
脐带被贯穿,荆棘顺着那死灰色的血肉,覆盖所有扭曲的物件。挤压声中,玻璃与金属外壳如暴雨落下,又被阴影斥离两人的身侧。
从始至终,脚下公路的上升都未停止。
他们接近更高处的遗迹。
影蛇重新凝出庞大的身形,昂起头颅,正要载着裴月明在阴影中腾起——
“啪!”
一道黏稠的血色光柱,从高空射下,落在他们身上。
光芒加身,皮肤立刻传来急剧上升的灼热感。
迟邪抬头。光束的本体隐没在红光中,肉眼无法辨认。但【审判】的巨眸在头顶悍然睁开,替他望向更高处。
视野的极限尽头,是一台巨大的电影放映机。
它生着密密麻麻的脐带。从那一团血肉中探出的镜头,以光束注视着两人。
荆棘之眼转动。
上百条荆棘刺出,将那团血肉绞碎!
“啪!”“啪!”
更多的放映机依次亮起。一个被荆棘击碎了,另一个又近乎同时亮起。血色像舞台上的聚光灯,如影随形地紧追他们。
强光下,影蛇刚凝出的身形剧烈波动。裴月明面色不改,早有准备的阴影在腕间,就要划下——
献出鲜血,写出仪式,还能强行唤出影子。
“过来!”
腕间那一抹阴影顿住。
裴月明没犹豫,跃下蛇首。而迟邪在残骸边缘,单臂死死揽住了他的腰背。
“影子留着给敌人。”迟邪说。
“好。”
高空又是两个投影机爆开,迟邪笑了笑:“你看,我也能接住你。”
裴月明没来得及说话,上千条黑色,从天而降。
那是放映机中垂落的胶卷。
血光透过它们,照亮了上面的黑白留影。
同一幅画面,带着老旧的颗粒感,在万千胶卷上重复。
不同年代的大街小巷、不同风格的建筑内外,黑压压的人群背对画面,仰起头。
他们站得整齐,人与人的间距、仰头的角度都完全一致,沉默望向天空中的太阳。
“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