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为竭
他平静回答,鹿云徊能当。
话语淹没在盛誉之中。
正如以前,鹿云徊总笑着对少年讲:“以后啊,这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如今这句话真的应验了。
可鹿云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提它了。
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探望完鹿欢,裴月明和鹿云徊一前一后,久违地走上山路。
路途比记忆中要短。
短到还没来得及拾起一个话头,就被匆匆追来的夜狩打断,拥着他追问。
如果是往日,裴月明会简短作答。可这一次他回绝所有人,转头望去——
鹿云徊静静立在人群外。
就在几步之外,在那逐渐笼罩山道的暮色阴影中。
他未曾上前,也未曾言语。
那双笑对他的眼睛,日渐衰老,翻涌着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嫉妒。
鹿云徊嫉妒他。
疲惫着,愧疚着。
难以抑制、又发自内心地,嫉妒着他。
裴月明心思通透,其实绝不可能那日才察觉。
然而,正如鹿云徊在逃避这情感……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山路上,两人对视。
后来裴月明回想,要是这天没有回头,就好了。
在这一瞬,他们终于赤.裸地、彻底地看懂了对方。
自此一切无可回转。
他们再没有独处过。连在他人面前的偶然相见,也多是形同陌路,以沉默告终。
夜狩间逐渐有师徒不和的传言,却终归无人敢求证。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是他生性内敛,太少言表感情,才让沟壑愈深吗?
是背他下山的那宽阔脊背错了?还是说在最开始,鹿云徊对那血海中的孩子伸手,带他一起走时,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影子漫过山河。他站在万众瞩目的光中。
鹿云徊不再回头,他也是如此。
……不,不对。
他终归还是回头了。在什么时候?对着谁?
记忆在飞速闪烁。
至亲之人的血海,鹿欢泛着潮红的病容,山道上与鹿云徊沉默的对视。
未竟的承诺,熄灭的灯火。
漫过脚踝的猩红,冰冷的尸骸。天地间,只剩他一人独活。
明明已决意不再停下,又是在哪里,鬼使神差般回了头?
在那满世界的死寂与血腥中,少年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
没有嫉妒,没有算计。
唯有那燃烧一般的赤诚。
是谁?
光。
刺眼摇晃的光,吞没他。
头疼欲裂。法则、仪式、柳月和残日……
双目刺痛。
他——他有绝不能看见的事物。他在光阴的洪流中沉浮,即将窒息……
那光芒,忽然涌向另一道身影。
那人回过头看他,眉目英俊而炽热,带着笑,却要被光吞没。
别回头!
别再这样看着我了,不然——
“嘀嘀——”
裴月明猛然坐起!
仪器线路扯落,氧气面罩歪斜,他一把拽掉手背针头,带出一连串血珠!
心跳快到恐怖,影子瞬间充斥整个房间。也就是在这瞬间,有人踏前一步,不顾那黑浪般暴涌的阴影,抱住了他!
“……裴月明。”他在耳边说。
影子顿住。
“没事了,”迟邪紧紧抱着他,压住他颤抖的脊背,“没事,我在这里。”
裴月明愣怔了很久。
那灼目的光,彻底消散。
面前人的心跳,顺着拥抱传来。
呼吸慢慢平复。
一片漆黑中,裴月明伸出手,停顿了刹那——
他忽然发力,死死抓住了迟邪的肩背,把脸埋进那温热的颈窝。
第83章 污染之地
十天后。
重型车队停在鹊港的城外。
车身上覆盖着苍白色的防护结构,一辆辆分外高大。车灯撕破了夜幕,光束交错中,无数调查员奔波,做出发前最后的检查。
迟邪走过调查员之间。
他面无表情。
这些天只要稍微闲下来,他总会想起裴月明的事。
事发之后,已过了十日,两人谁也没提庆典。
裴月明肯定守口如瓶,而迟邪也知道这一点。但医院的诊断,每一个字都烙在他脑海中。
影子堪称精确地,毁掉了神经。
很符合裴月明的作风。
对自己这么狠,却连多余的创口都不留,只为将这具身体的负担降至最低。
然而……
太完美,太精确无误了。
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到。
于是迟邪确信,裴月明之前的失明,同样是他自己亲手所为。
也一定与夜狩的死亡有关。
可是,原因是什么?
不可能是治愈有问题。
那日,柳月确确实实只是治好了眼睛。像裴月明多年前所说,祂生来只为治愈,别无其他。
这些日子,无数猜测掠过迟邪的心中。
最终在经验、逻辑与直觉的权衡之下,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浮出水面——
裴月明不是不愿看见。
而是,不能看见。
他不能看见,某种迟邪还不知晓的事物。
而柳月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祂故意治好裴月明的眼睛,逼迫他再对自己下一次手。
然后,为他的痛苦而喜悦。
迟邪心乱如麻,穿过忙碌的人群。
有人在调试探照灯,白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移开。他重重闭了一下眼,收敛思绪。
再往前走,贺长风在角落捧着保温杯,喝温热的枸杞水。
“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他开口,“迟邪,你真的要亲自对上残日么?”
迟邪靠到他身边的墙上:“现在讲这个,会不会晚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