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唇亡齿寒0
这个世界的小丑难道还兼职当作家?作家就是小丑,小丑就是作家,对吧?
莱曼眯起眼睛,借着黄昏的阳光仔细观察这小丑。刚才小丑站在暗处所以没看清,现在他躺在光线下,莱曼才发觉他的妆十分潦草,一部分皮肤甚至没涂上颜色,小丑装虽然颜色亮丽,但不少地方都磨破了,打着补丁。
……如果他是鬼怪,那还真是个穷鬼。
“你到底是……”
艾瑟话还没问出口,就看到废墟后方跑来一大波乌泱乌泱的人。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都穿着奇装异服,有古代的贵族,有现代的骑士,有华丽的宫廷仕女,也有一身漆黑的巫婆……
“团长!您没事吧?”一个作贵族打扮的青年冲上前,想把小丑扶起来,可看到艾瑟的剑锋,又悻悻地缩回去。
学者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杀人马戏团!真的出现了!”
艾瑟的目光在奇异男女和小丑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终于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你们是……演员?”
“我们是正经剧团!”小丑也跟着惨叫,“我们有通行证!还有推荐信!您看看就知道了,绝没有骗您!”
他慌里慌张地朝贵族打扮的青年做手势。青年会意地跑向城堡另一边。
艾瑟不敢轻易相信,毕竟他们前些天才遭遇了劫匪。谁知道这剧团是不是劫匪假扮的?就算不是,许多马戏团、剧团也和流窜的盗贼没什么两样,打着演出的旗号拐卖妇女儿童或是盗窃的案件层出不穷。
另一个巫婆打扮的女子将小丑扶起来。
小丑龇牙咧嘴,捂着腰,行动笨拙,看上去甚至还没有身负“精湛演技”的莱曼灵巧敏捷。不知道他要怎么表演小丑的抛接球、骑独轮车之类的绝技。
运囚车队的人因为这一番骚动都聚集到了艾瑟身边。
小丑和贵族打扮的青年看到一群披枷带锁的囚犯,又看到一群全副武装的看守,神色都微微一凛,似乎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小丑清了清嗓子,浮夸地鞠了一个躬。
“在下多雷安·卡莱斯特,是卡莱斯特巡回剧团的团长兼编剧兼男演员之一。”小丑用洪亮的声音说,“这些人都是剧团的演员。”
他朝背后的奇装男女们挤眉弄眼。他们如梦初醒,连忙用各式各样的礼节朝审判官行礼。
“剧团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艾瑟问。
多雷安团长答道:“我们受薄暮城商人公会的邀请,要去参加建城庆典的表演,也是路过此地,准备过夜。我们的营地在城堡另一边,从您这边看不见。”
莱曼在脑海中勾勒世界地图。薄暮城是位于林语湾北方的一座大城,商贸发达。剧团如果从东方商路来,要去薄暮城,的确会路过这里。
那名贵族打扮的青年演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将一份用金色断带系上的卷轴捧给艾瑟。
艾瑟还不敢收起剑,于是将卷轴递给莱曼:“你来读。”
莱曼是在场少数能读会写的人之一。上次他翻译精灵语,让艾瑟对他很是刮目相看。
莱曼展开卷轴。这是一份书写整饬的公函,大意是薄暮城商人公会邀请“卡莱斯特剧团”前去城中演出,允许剧团在薄暮城领内通行,公函中还详细叙述了团长的相貌、团员的人数,并有公会印章为证。
莱曼大声读出公函的内容,又把卷轴向艾瑟的方向倾斜,让他也能看清印章。
见公函与团长所说一致,艾瑟总算放下了戒心。他还剑入鞘,说:“完是艾瑟·奥罗兰,宗教审判庭高级审判官。我奉命押送这批囚犯前往圣城。途径此地,准备在这里过夜。没想到……”
他的脸色有些尴尬。堂堂审判官竟把活人当成了鬼怪,传出去面子上实在不好看。
“哎呀呀,原来是审判官大人。真是威风凛凛、孔武有力!您执行公务,一路辛苦了!”多雷安团长恭维道。
“你既然是团长,为什么要打扮成小丑?”艾瑟问。
多雷安团长说:“我们的小丑生病了,所以由我这个团长暂时替代。刚才我们正在带妆排练呢我听见城堡这边有响动,害怕是流寇劫匪什么的——请不要见怪,审判官大人,最近这条道路的确不大安宁——所以我自告奋勇过来查看。”
结果就被艾瑟误当作鬼怪,差点一剑砍了。
艾瑟的神情又变得不自在起来。
“谁知道!”多雷安团长忽然提高声音,惊了所有人一跳,“我遇上的非但不是流寇,反而是可敬的圣职者!哎呀呀,一定是拂晓之神护佑我们,今夜我们可以安心入睡了!”
他的一番话不但完美化解了审判官的尴尬,维护了对方的体面,还让审判官不得不在今夜保障剧团的安全,算是给自己的倒霉遭遇找了些补偿。
莱曼不禁感慨,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艺术家,说话就是有水准。
或许,此人可以发展为使徒?
正好《邪神之书》发布了招募新使徒的任务。精灵圣女是暂时不用想了,这位团长倒很有潜力……
误会既然已经解开,艾瑟于是大方地请剧团众人一起过来用晚餐。
多雷安团长也不推辞,当即下令暂停排练,让大家伙儿围过来。
他去卸了妆,换了身正常的衣服,再回来时,莱曼几乎认不出他了。
他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褐色卷发披肩,有一双鹰隼一样深邃的绿眼睛。他身量高大,肩膀宽阔,如果穿着得体,倒还挺有一番落拓文豪的气质。
他热情地同艾瑟攀谈起来,打听运囚车队的情况和艾瑟本人的履历。艾瑟起初心存戒备,不肯多说,但当团长拿出一袋酒后,他也打开了话匣子。
莱曼在旁边看得很吃惊,团长是什么社交恐怖分子,这么厉害吗……
看守们都开心坏了。他们在监狱岛上待了好几年,经历了毁灭监狱的灾难,又风尘仆仆一路,什么娱乐都没有。现在遇上剧团,哪怕只是坐下来聊两句,他们都觉得是难得的放松。
更不用说剧团里还有好几位女演员。她们往篝火边一坐,看守们的眼珠就像被胶水黏住的老鼠的一样,再也转不开了。
有严厉的审判官在,看守们不敢放肆,只是和女演员们聊天打趣。仅是如此,他们就心花怒放。
那名打扮成巫婆的女演员趁机向看守们做起了推销:“各位大人,其实我略懂一些占卜术,要不要为你们看一看事业、财运、姻缘?”
身为拂晓教会的圣职者,看守们本该拒绝这些民间占卜,可大家都具有灵活的信仰底线,觉得试试也无妨。如果对方说得好,那就是神奇灵验,如果说得不好,那就是迷信巫术。
女占卜师从袍子下取出一只水晶球。看守们纷纷凑到她身边。
她十分懂得语言的艺术,先用模棱两可的语言赢得对方的信任(“您前不久是不是遭遇了什么灾难?哦,果真如此!”),再一通夸赞(“您的手相真是罕见!这是大富大贵之相啊!”),之后略带为难地表示对方命中有劫(“您的命星即将进入飞鸾座,这可是不祥之兆,恐怕会影响您的仕途。”),最后图穷匕见(“我这里有一块水晶,可以增强您的气运!”)。
一通组合拳下来,不少看守都心甘情愿打开腰包,购买了她的水晶。莱曼在旁边听得心悦诚服,要不是自己不能暴露身份,真想和这位女士学一学话术,增强自己邪神教团的凝聚力。
女占卜师向看守们推销完了,又不敢打审判官的主意,便将注意力放到了囚犯身上。
“这位小哥,你要不要也来看看相?”她笑意盈然地问莱曼。
“我?”莱曼指着自己,顺便向她展示自己的囚服和脖子上的绞索,“我是囚犯,可没钱买什么水晶。”
“瞧您说的!我是为了拨开大家眼前的迷雾而来的,并不是为了钱那种庸俗的东西。”
说得好听,莱曼信她才有鬼。
“我去看看马。”他转身走向栓马的地方。
“等等!”女占卜师拽住他的衣摆。
“都说了我买不起水晶……”
“这位小哥,你的面相十分特别啊。”女占卜师的表情变得有些虚幻,“我能觉察到你身份不一般。”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你不一样。”女占卜师斩钉截铁,“奇怪,我在水晶球里看不到你的过去,这很不同寻常。每个人都有过去,可你的过去是一片空白,就好像你是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我说的对吗?”
莱曼心头一跳。她怎么会知道?不对,占卜都是利用人的心理效应来诓骗受众,这个占卜师肯定也是一样。
“我失忆了,当然没有过去。你肯定事先悄悄跟其他看守打听过了,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莱曼耸耸肩。
女占卜师的眼神变得越发迷离:“我看到你不是一个人……”
“你怎么骂人呢?!”
“你的影子旁边,还有很多影子。”女占卜师说,“有一个影子,和你站得最近,简直不分彼此。但是它残缺不全,好像缺胳膊少腿似的。”
卢纳斯特?莱曼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狱友。他把卢纳斯特收纳在神之匣里,所以他站得离自己最近,而且他的确残缺不全……
怎么搞的,不对劲,这个占卜师难道有真本事?
“我还看到,你背后跟随着六个影子,三男三女。”女占卜师又说,“其中有五个,你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还有一个,你尚未遇见。五个人里,已经有两个与你的命运交缠不清,你们所走的道路相隔万里,却终有一天会汇聚。”
莱曼喉头发紧。她这话怎么像是在暗指自己的使徒?他已经招募了两个使徒,他们的命运的确和自己紧密交缠。他背后有六个影子,是指他最终会招募六个使徒吗?
已经遇见的五个人是指赛勒恩、托芙,还有颇有潜力的精灵圣女西尔维拉、剧团团长多雷安?这才四个,还有一个是谁?那个尚未遇见的影子又是谁?
“啊,我还看到,你背后的影子中有一个消失了。”
“消失是什么意思?死了吗?”
女占卜师的神情变得很哀伤:“是的,那个影子会死。”
“是谁?!”
“我不知道,我连他们的面孔都看不清,他们被阴影所笼罩。不过我可以确定,在我们说话的此时此刻,这场死亡已经注定,无力回天了。”
篝火边明明很暖和,莱曼却觉得浑身寒冷。
他的使徒中有一个会死?赛勒恩和托芙的确在做很危险的事,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
不对,他为什么要把这番话往自己身上套?说不定女占卜师见谁都这么说,人们会自动把“六个影子”代入自己最亲密的六个亲朋好友,为他们忧心,然后掏钱买水晶……
莱曼定了定神,说:“真抱歉,女士,虽然我很关心我的朋友们,但我真没钱。……女士?女士?”
“啊!”女占卜师猛地一颤,用力眨眨眼,茫然地抬起头,“我怎么了?我刚刚好像打了个盹。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她那种好像吃多了云南蘑菇一样的迷幻表情如果是装出来的,那“伶人皇帝”得从宝座上走下来,换她坐上去。
“没什么,女士,您大概是太累了。”
莱曼从她手中抽走衣角,去查看马儿们的情况。
女占卜师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又去找其他看守推销了。
“各位!各位!”
多雷安团长站起来,用洪亮的声音吸引众人的注意:“既然我们在这里相逢,说明冥冥中自有神意引导我们。我有个好主意,刚才本剧团正在排练新剧,准备去薄暮城表演,目前还没人看过这部戏。审判官大人,各位尊敬的看守先生,不如你们来做这出戏的第一批观众,如何?”
看守们纷纷欢呼起来。有免费的戏可看,谁会拒绝?
多雷安殷切地对艾瑟说:“大人,这出戏是根据拂晓教会圣典中的一个经典故事改编的,希望您能来指导指导!”
他这么一说,艾瑟也没理由拒绝了。看守们遭遇连番打击,士气低落,这正好是个鼓舞他们的好机会。
“那我就等着大饱眼福了。”他说。
城堡的庭院刚好是一个天然的舞台,剧团可以大厅前方台阶上的平台表演,其他人在下面席地而坐。虽然简陋了些,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囚犯们也被允许来观剧了。他们被铁链拴着,坐在看守们中间。艾瑟的理由是,既然这出戏是圣典故事改编的,正好让囚犯们接受圣典的熏陶。
莱曼坐在第三排,左右都是看守。他还从没看过异世界的戏剧呢。
首先登台的是团长多雷安。他戴着一顶豪华羽毛帽,用浮夸的姿势行礼鞠躬。
“各位高朋,承蒙赏脸!在此春夜,卡莱斯特剧团将为您献上新作《浪子归家》,敬请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