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唇亡齿寒0
这是科内利斯教给她的。文书官是市政厅雇佣的文职人员,虽然收入不高,但社会地位不低,在文盲老百姓眼中是妥妥的体面人。
“你以后就自称文书官的女儿,这能解释你为什么识字,为什么言行举止、穿衣打扮不像普通人。”
听斯黛拉这样一说,树下的众人果然面露敬重的神情。
老汉问:“那另外一个人牌子上写的啥?”
斯黛拉的目光移到第二具尸体上。她的呼吸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翼狮军。”她说。
众人愕然转向那两具尸体,久久说不出话来。树下寂静得如同坟墓,只有乌鸦在大声叫唤,声音古怪凄凉。
有些人遗憾地摇摇头,唏嘘着“真是错乱的时代”,转身离开了。又有一些过路人以为这儿有热闹可看,加入了他们。更多人只是原地站着,不发一语。
“我认识这个人!”人群中一个中年人指着“窝藏逃犯”者说,“他叫奥托,就住在灰水村!”
“他怎么会跟翼狮军牵扯在一起?”
“我听说是奥托的邻居见他家里多了个陌生人,就向骑士团告发了他……”
“最近到处都在通缉翼狮军。据说很多残兵都躲藏到乡下了。抓到一个能有不少赏金呢。”
斯黛拉的眼神暗了暗。她急忙垂下头,急匆匆地离开,生怕自己再多看几眼就会触景生情,忍不住掉眼泪。
她赶在城门关闭前抵达了白望城。不过她苦笑着发现,其实城门关不关都无所谓了。
圣国军队从白泉谷北上的途中,大部分城市都望风而降,但白望城进行了一番英勇的抵抗,最终在三天后以城破告终。
曾经雄伟的白色城墙已是满目疮痍。雉堞残缺不全,断成半截的石垛横七竖八地堆在墙头上。墙体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破洞,石块边缘焦黑,不知道是先进凶猛的工程器械的功劳,还是圣国军队中超凡者的手笔。
城墙上的破洞让城门形同虚设。斯黛拉直接从洞里钻了进去。
白望城的街头一派萧索。曾经熙熙攘攘的广场上几乎空无一人,除了巡逻的士兵,就只有一些行色匆匆的市民,他们在经过士兵跟前时低垂着脑袋。
到处都能看见翼狮军残兵的通缉令。但斯黛拉没见到黑发女子的通缉令。街上偶尔有黑发的女子经过,也未受到士兵的阻拦,不知是冷山公爵已经放弃了追捕,还是他的势力尚未扩展到白望城。
斯黛拉挑了间看上去还算整洁体面的旅馆住下。房费很便宜,但食物的价格高得惊人。
“战争时期是这样的。”上了年纪的老板娘没精打采地说,“何况今年的收成也完了。农民害怕田地被圣国兵烧掉,没等麦子成熟就收割了。”
第二天,斯黛拉起了个大早,去市场上买了些给养。她本来想打听打听哪里能雇到保镖,可看到街头的巡逻士兵后,她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一个孤身女子带着一群身强体壮的保镖,实在太可疑了。
经过中心广场时,她发现那座狮子喷泉消失了。原本是狮子雕像的位置空空如也。垃圾堵塞了出水口,水池中只剩下臭气熏天的死水。池底的硬币也不翼而飞了。
“圣国人把雕像给砸了。”广场上一个卖布的小摊贩这样告诉斯黛拉,“他们讨厌狮子。谢天谢地,他们没把天平也没收,否则大家连生意都做不成了!”
买好补给后,斯黛拉又钻过城墙破洞离开白望城。她沿着来时的路向南方走去,只要在第一个岔路口转向西,一直不停地走,翻过一座山,就可以越过国境了。
她经过了那棵吊了翼狮军残兵和窝藏者的树。和昨天不同的是,树上的尸体只剩下一具了。树下聚集着一群圣国士兵,外侧则是探头探脑的路人。
斯黛拉好奇地凑过去,假装自己也是看热闹的。
士兵们围成一圈,对着地上的东西一筹莫展。斯黛拉踮起脚,看见那居然是两块木牌,一块写着“翼狮军”,一块写着“窝藏逃犯”,正是昨天挂在尸体脖子上的那两块。有人在牌子上涂满了鲜血,几乎将文字盖住。
树上的那具尸体是新鲜的,衣服上的血迹还没干透。他的脖子上也挂了块木牌,用血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词——“告密者”。
“你们几个是白痴吗?有人把罪犯的尸体偷走了,谋杀了一个人,又把他挂树上,你们居然一点儿也没发现?!”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下级军官厉声训斥士兵。
“昨晚巡逻时还是好好的,今天一早就变这样了……”士兵讷讷地解释。
“我不要听你们的辩解!”小队长暴跳如雷。
围观人群中有人低声耳语:“干得好,对待告密者就该这样!”他的话引来一阵微弱的附和。
小队长朝人群投去锐利的视线。人们顷刻间作鸟兽散,斯黛拉也赶忙混在人群里跑开了。跑了一段,发现没人追上来,她于是又气喘吁吁地放慢脚步。
苍白的太阳升到天空正中央时,她抵达了岔路口,然后向西行。
太阳从她的左侧缓缓移动到正前方。傍晚时分,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隐约的雷声在云层间回响。不一会儿,大雨便倾盆而下。
科内利斯教过斯黛拉,下雨时最好不要露宿,尽量找家旅馆。如果实在找不到,就找个人家借宿。
“当然,那是有风险的。农庄主人说不定会谋财害命或者见色起意。你是宁愿淋雨后得感冒甚至肺炎,还是冒险投宿?你可得考虑清楚。”
斯黛拉抹去脸上的雨水,裹紧斗篷。她愿意冒险。她孤身一人,生病就等于被判了死刑。借宿虽然有风险,但至少能让她不受风吹雨打。如果真遇上包藏祸心的主人,她身上有匕首,还有小老鼠替她放哨。实在不行,她可以彻夜不睡,随时准备逃跑。
前方出现了一间二层的小农庄。窗户中透出微弱的火光。斯黛拉快步冲过去,总算在雨势彻底化为瀑布之前跑到了农庄的屋檐下。
她用力敲响屋门。“有人在家吗?请开开门!”
几秒后,屋门开了条缝。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站在门后。他一只手抓着门把手,另外一只手背在身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烛台站在他身后,神色机警。
“你找谁?”男人问。
“我是路过的。雨下得太大,能否让我借宿一晚?”斯黛拉说完,补充了一句,“愿天平狮子祝福您,好心的先生。”
兴许是见敲门的是个独自旅行的年轻女子,男人放松了警惕。他把门拉得更开了些,让斯黛拉进门,同时把背后的铲子放下。
“噢,可怜的孩子,瞧你都淋透了!快来这儿烤烤火!”端烛台的女人将斯黛拉引到壁炉前。
斯黛拉脱掉湿透的斗篷,女人将它挂在壁炉上烘干。像每个看到斯黛拉脸上伤疤的人一样,她尴尬地扭开脸,假装匆忙地去厨房端来一些黑面包。
“你吃晚饭了吗?吃点儿吧,小姐。话说回来,你还没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呢!你是谁,从哪儿来的?”
斯黛拉拿起黑面包的手一滞。是啊,她是谁?若在以前,她会说自己是摩尔塔利亚的公主,是巴德温国王和伊芙娜王后的女儿,是亚斯特王子的妹妹,是星临城的宝石,是北方诸国的明珠。
可她再也不是了。
“我叫斯黛拉,从七灯城来。”她小声说。
“那可真是远啊!”女人感慨,“我还没去过比白望城更远的地方呢!”
屋内的一扇门开了,露出两张好奇的脸。那是两个女孩,大一点的那个和斯黛拉差不多年纪,小一点的那个十岁左右。
“回去睡觉,威廉明娜!克拉拉!”男人高声说,“没见过客人吗?探头探脑的,真是没礼貌!”
两个脑袋缩了回去。门静悄悄地关上了。斯黛拉隐约听见女孩的说话声,但听不真切。
“那是我的两个女儿。”男人不好意思地说。
女人打探起斯黛拉为何孤身旅行。斯黛拉依照科内利斯教她的话术,说自己为了逃避战乱,要去投奔外国的亲戚,路上和家人走散了,大家约好如果失散就在西海岸的风吟港碰头。
她也打听了这个农庄的背景。这对夫妇姓凯珀,附近的村庄叫灰水村,有三十多户人家,算是边境屈指可数的大村庄了。
斯黛拉吃了点儿黑面包。白吃白住肯定会让人家不乐意,但给钱不是万能的方法。
“最好说你身无分文。这样他们就不会图财害命了。”科内利斯教导道,“你得说你能帮他们干点活儿作为回报。普通的农活儿你干不了,你就帮他们写信好了。能干力气活的人很多,能读会写的却很少。”
斯黛拉说:“谢谢你们,好心的先生和太太。我要是有钱,肯定会付给你们的。可我的钱都在路上被抢了。我能不能做点儿什么报答你们呢?我会写字,你们要不要写信?”
“你会写字!”凯珀先生很惊讶。
他看了妻子一眼,两个人似乎在无声的默契中做了什么决定。接着凯珀先生说:“小姐,你愿意睡在阁楼吗?我们乡下人家没有空屋了。”
斯黛拉表示可以。吃完面包,凯珀夫人带她爬上阁楼。阁楼是堆放杂物的地方,角落里堆着略微发霉的稻草。斯黛拉从行李里取出毛毯,在稻草上躺下。
小老鼠从她的背包里钻出来,鼻头微微耸动,胡须一颤一颤。它钻进木屋的缝隙中,一瞬间就没了影子。
斯黛拉实在累极了,虽然告诫自己不可以睡得太死,可眼皮一合上,她就陷入了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嘀嘀咕咕的人声吵醒了。
雨点仍然敲打着农舍的屋顶,窗外光线晦暗,似乎还不到日出时刻。
楼下传来凯珀先生和他妻子的说话声。
“她会写字!而且你瞧她的装扮!她绝对是城里来的,体面人家的小姐!”
凯珀太太低声含糊地说了句话。凯珀先生突然打断她:“不行!绝不能让她离开!”
接着,一个年轻一些的女声开口了:“爸爸,算了吧,这多不好,我们也不缺那点东西……”
“我不管!她非得答应不可!”
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凯珀先生似乎站了起来,朝阁楼梯子走过来。
斯黛拉的睡意立刻飞去了九霄云外。凯珀一家人发现了她的身份?他们眼馋她身上的东西,要逼迫她交出来?
她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塞在背后的腰带里,无声无息地挪到阁楼中央。如果凯珀先生敢袭击她,这个位置方便她逃走。
梯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凯珀先生的脑袋探了出来。
“你醒得这么早啊,斯黛拉小姐!”
男人的一把胡子颤了颤,嘴唇咧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斯黛拉绷紧身体,右手背在身后,握住匕首。
“是啊,被雨声吵醒了。您有什么事吗?”
凯珀先生爬上阁楼。他宽大的身体在低矮的屋顶下显得格外有威压感。
“斯黛拉小姐,你说你能读会写,是真的吗?”
斯黛拉不动声色地又往旁边挪了挪:“我爸爸以前是七灯城的文书官,我跟着他学习读书写字。”
“噢,那可真是太棒了!”凯珀先生双眼精光暴射,脸颊上漾起不同寻常的通红,“小姐,你住在我家,吃在我家,肯定得报答我们,对不对?”
“我说了,能帮您代笔写信……”
“只写一封?那可不够!我要你,我要你……”
斯黛拉攥住匕首,随时准备刺出——
“我要你写一百封!”凯珀先生大喊道。
斯黛拉:“……”
斯黛拉:“啊?”
第133章 筹备婚礼
斯黛拉坐在低矮的餐桌前。桌上摆着黑面包和牛奶。壁炉中火焰跳跃,火上架着汤锅,冒着热腾腾的蒸汽。
凯珀太太用一根长柄汤勺在锅里搅和。凯珀先生坐在餐桌另一头抽烟斗。他的小女儿蹲在壁炉前,着迷地望着升腾的蒸汽。大女儿则站在父亲身后,一脸羞愧地绞着双手,好像她父亲刚刚做了一件极为丢脸的事。
“写一百封信?”斯黛拉问。
“对!一百封!”凯珀先生大声说。
大女儿涨红了脸:“爸爸!这多麻烦人家!太不好意思了!”
“斯黛拉小姐不是自愿给我们代笔写信吗?是吧小姐?”凯珀先生在桌角磕了磕烟斗,对斯黛拉扬了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