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冒个鼻涕泡
天不沉还找了藏经阁的一个老头打听乌谏雪,那老人说起乌谏雪时,只说他长得很好。老人曾见乌谏雪坐在水镜上,周身有很多浮起的水珠,乌谏雪不知望向何处。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看起来都不过是水月镜花。
水珠落下,那人已不见了踪影。
老人还说,乌谏雪似乎很喜欢月亮,所以经常坐在云梦水境旁,或者无上峰顶,但他眼里明明映着月光,月光就是照不进去。
天不沉想起那日在水境初见,乌谏雪看到他在水面上写上了他的名字。
他记得,乌谏雪确实有一瞬的茫然。但也仅此而已,眨眼间,那双眼睛便又恢复了空寂。
自那日后,乌谏雪便再未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天不沉等了数日,渐渐焦躁起来。
可千万别是闭关了!修士闭关动辄数年,他可等不起。
一炷香后,天不沉灵机一动,想起一个法子。
云梦水境为了鼓励修士们均衡发展,设有悬赏阁,专供弟子发布或接取各类事务。
有些修士即将闭关或远行,实在是分身乏术,就会在悬赏阁发布悬赏,请人代为采集灵药、猎杀妖兽或是炼制丹药。
这些悬赏的物品种类和品阶高低,往往能透露出悬赏人当前的修为或者处境。
譬如,有人重金求购护心草、养灵丹,那多半发布悬赏的人是三重境巅峰,正为突破做准备。因为这两味草药正是低阶修士突破时护持心脉的必需之物。
一重二重不需要丹药,四重以上丹药没用。只能是三重境了。
天不沉得空就守在悬赏阁外,留意各方消息。
三天后,终于等来了动静。
谷雨堂,云梦水境的医馆,忽然接连发布了十余道悬赏。需要金疮药、生肌丸、解毒草……还发布了请人帮忙打扫丹房清理药庐的悬赏。
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山外有魔修作乱,屠了几个村镇,乌谏雪奉师命领了一队内门弟子下山除魔。
毕竟是对内门弟子的试炼,乌谏雪只负责在内门弟子真正遭遇生命危险时出手,其他时间一概不管,内门弟子费了好大一份功夫将魔修诛灭,不过那些弟子们也多多少少受了伤,此刻都在谷雨堂调养。
回忆了一下,天不沉才想起几天前内门是组织了一个小队下山,但那个时候他还没成为内门弟子。
不过也不算晚,因为现在可以得知,乌谏雪大概率也在谷雨堂。
谷雨堂地处云梦水境偏僻一角,十分安静。
乌谏雪立在堂后院的药圃前,静静看着那一畦新长的药草。
他也不清楚这些花花草草叫什么名字。
他刚从山外回来,救其中一个弟子的时候,用的灵力比平常调息时耗费的多,所以他有点累,便走到了这里歇息。
偶有来谷雨堂疗伤的弟子从他身旁经过,但一个个的都绕开他走。毕竟,又是亲传弟子又是镇派弟子,乌谏雪周身的气场太过疏离淡漠,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接着是一道清朗的声音钻进乌谏雪的耳朵:“这里确实是个好去处,清净,日头也好。乌师兄,下午好呀。”
乌谏雪循声转过头。
来人正仰着脸晒太阳,眉眼舒展,神情餍足,他察觉到乌谏雪的目光,偏过头来,正正对上乌谏雪的视线。
那双眼……
乌谏雪向来不记人。
即便是同门师兄弟,他也时常认不清谁是谁。可眼前这双眼,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几日前的云梦水境。那个在水面上写他名字的人。
当时执事的话太过催眠,其实不少弟子都昏昏欲睡,那人也是没精打采坐在角落,只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整张脸像云破月出,瞬间变得明亮起来,眼尾一点倦意散开,眉眼柔和。
是他啊。乌谏雪想起来了。
同时,天不沉也在看乌谏雪。日光下,他看不清乌谏雪的神情,只能瞧见他露出的冷白下颌。
天不沉在心里暗自评价,确实冷。
打量了乌谏雪一圈后,天不沉才走近两步:“乌师兄,你受伤了?”
乌谏雪垂下眼,没有答话。
他其实没受伤。
只是前些日子带了一堆叽叽喳喳的小云雀,加上他惯常不喜与人说话,这才独自躲到药圃来。
在他眼里,人都是静的,来来去去,面目模糊,只有这些花草是动的。风来时摇曳,日移时转身,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师兄身上的血腥味是自己的还是其他弟子的?”
这人怎么又说话了。
乌谏雪淡淡看了他一眼。
他可以像从前一样不答话,转身便走。他向来如此,从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他。
乌谏雪直起腰,身体已经微微转向院门。
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笑意:“师、兄,怎么不理我?是伤口太疼了?”
乌谏雪侧过头,看见那人正歪着脑袋看他,日光落在那张脸上,那双他印象深刻的眼睛此时印着日光。
他想起旷野里随处可见的,见着阳光就能开得烂漫的花,生机勃勃的,不知收敛的,开得满坑满谷都是,让人想忽视都难。
乌谏雪忽然就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只能回答天不沉的问题:“……无碍。”
“你上次穿的是蓝白色,这次也是,是很喜欢这个颜色吗?”
“是不是因为像水境的颜色?”
“还是说,你喜欢的是水境之上的天空?”那声音不知疲倦似的,一句接着一句响起。
乌谏雪蹙起眉。
他感到一阵困惑。
这人怎么有这么多话?一句接一句,叮叮当当叽叽喳喳响个不停。
“都不是。”
他以往不曾面对过这样的人,旁人不敢与他搭话,他自己也无话可说。可眼前这人,好像根本看不出来他的冷淡。
“师兄不爱说话?”
靠的太近了。
乌谏雪回过神,才发现这人已经坐到了自己身边。这一回乌谏雪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是淡淡的药草气息,微苦。闻着感觉是谷雨堂药庐里常有的那种味道
乌谏雪的思绪忽然放空。
他受伤了?
可那人笑得那样开心,眉眼弯弯的,像檐角晒太阳晒的高高兴兴的云雀,看不出半分病容。
乌谏雪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不懂为何会去想一个不相干的人有没有受伤。
这陌生的感觉让他隐隐生出退意。
一脚踩在水面上,不知是真的水面,还是云梦水境的水面。
不知深浅,不知虚实。
可让乌谏雪感觉到困惑的是另一件事,他居然记得这个人。
他记得这人在水面上写他的名字,他记得这人明明在角落里,抬起头来时脸上忽然有了光。他甚至记得,方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浮现出天不沉这三个字。
这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向来不记人的。
那人眯着眼睛看向天空,又开口了:“没关系,受伤了确实会没精神。晒晒太阳就好啦,你看,太阳暖洋洋的。”
乌谏雪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
太阳确实很好,云梦水境很少有这样的晴天。
这处谷地本就亲水,常年雾气氤氲潮湿。
修习水灵根与木灵根的弟子居多,他们大多擅长镜像诡道,这是水的衍生,也精通医术毒术,这是木的衍生。
整个宗门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云是水的伊始,水是云的归处,云水相生,难分彼此。
还有内门的那片水境。时常翻转,云变成水落下来,水蒸腾成云升上去。天空与湖水经行其间,难得有一轮完整的太阳升起。
乌谏雪盯着头顶那轮太阳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刺眼。
他又想起先前云梦水境那次,他有悄悄觉得面前的人像一轮月。
此刻他终于意识到那念头的不对劲。
月亮是安静的,遥遥悬挂在天边与人间相望。可眼前这人站在日光里,靠他很近,眉眼鲜活,全身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很闹腾。
他不是月亮。
“下次再见吧,话很少的师兄。”
天不沉从自己储物戒摸出两个小瓷瓶,往乌谏雪手里一塞。
天不沉如数家珍:“不知道你伤在哪儿,不过这两个是我常备的。”
“这个是清神明目散,当茶水喝就行,灵力消耗过大的时候用最好,这个是檀香,不是药,打坐的时候可以点了,能静心……”
乌谏雪盯着几瓶药,不知该说些什么,那人已经转身往院门口走了,脚步依旧轻快。
乌谏雪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道身影消失。
今日这样的晴,实属稀罕。几个月不见的太阳,今天也出来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乌谏雪抬手挡住那轮太阳。
太阳有一个就够了,怎么还多出一个。
第123章 修仙10
在乌谏雪那边刷了一波眼缘后,天不沉决定给自己放个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