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尾巴的盒子
他侧过头,看着被子里那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小家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出的、笨拙的无措。
他知道楚喻的失眠是因为什么。
那场绑架,对这个一直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小家伙来说,冲击太大了。虽然身体上的伤在慢慢愈合,但心理上的创伤,却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抚平。
他想为他做点什么。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如何成为一个冷酷的、合格的继承人,是如何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是如何将敌人碾得粉身碎骨。
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去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睡不着觉的爱人。
“要不要……给你讲个故事?”
谢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寻常的、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僵硬。
楚喻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哈?】
他的大脑在宕机了足足三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讲……讲故事?】
【大哥你要给我讲睡前故事?这是什么惊悚的展开?】
楚喻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各种不着边际的幻想。
【他会讲什么?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不对,他这种人肯定觉得小矮人挖矿的效率太低,会直接收购了整个矿山。】
【三只小猪?他肯定会吐槽那只盖茅草屋的猪没有风险意识,而那只盖砖房的猪,在建筑材料的选择上,有着卓越的长远投资眼光。】
【小红帽?他八成会分析大灰狼的捕食策略和外婆家的地理位置缺陷。】
楚喻越想越觉得离谱,又越想越觉得……有点期待。
他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谢寻那张写着“我很认真”的脸,试探性地点了点头。
“……好啊。”
看到他点头,谢寻似乎也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片刻后,拿着一本……看起来非常厚重、封面是深蓝色硬壳、没有任何花纹的书,走了回来。
他重新在床边坐下,清了清嗓子,然后翻开了那本书。
楚喻满怀期待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聆听来自顶级反派的、独一无二的暗黑童话。
然后,他听到了谢寻那低沉的、充满磁性的嗓音,在安静的卧室里缓缓响起。
“……谢氏集团第三季度财报摘要。本季度,集团总营收达到一千二百亿美元,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七点三,环比增长百分之五点二。其中,人工智能板块营收贡献占比首次突破百分之四十,达到历史新高……”
楚喻:“……”
他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正对着那本“书”,一脸严肃地念着天书的男人。
他看清了,那哪里是什么故事书。
那分明是一本装订得像圣经一样厚实的、谢氏集团内部的……年度财务报表!
【我靠!】
楚喻的内心,在这一刻,被一万头神兽狂奔而过,踩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大哥你认真的吗?!】
【你管这玩意儿叫睡前故事?!】
【你这是在哄我睡觉,还是在给我开董事会?我需要为贵公司的净利润增长率负责吗?!】
【这哪里是催眠!这分明是职业病晚期啊!】
楚喻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严重怀疑,谢寻这种人,就算以后有了孩子,给孩子讲的睡前故事,八成也是《资本论》和《国富论》。
然而,谢寻似乎对自己选择的“故事”非常满意。
他没有理会楚喻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继续用他那平稳的、毫无感情波动的语调,念着那些枯燥的、能把人逼疯的商业数据。
“……海外市场方面,欧洲区业务受宏观经济下行压力影响,增速放缓,但‘星辰科技’在德国的市场占有率逆势上扬,预计第四季度将带来超过三十亿美元的纯利润……”
楚喻:“……”
他放弃了。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把头重新埋回柔软的枕头里,像一条被现实的巨浪拍晕在沙滩上的咸鱼。
算了,毁灭吧。
爱念什么念什么吧。
然而,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在谢寻那低沉的、平稳的、仿佛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嗓音中。
在那些“同比增长”、“环比下降”、“市盈率”、“资产负债表”的专业术语里。
楚喻那颗原本因为纷乱思绪而无比亢奋的大脑,竟然真的,一点一点地平静了下来。
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冰冷的分析,仿佛变成了一种单调的、规律的白噪音,将外界所有的纷扰都隔绝在外。
而男人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雪松味道,和那道就在耳边的、沉稳的呼吸声,像一张温暖的、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地包裹。
楚喻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绵长。
他那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在那单调的“摇篮曲”中,一寸寸地松懈下来。
困意,如同一阵温暖的潮水,缓缓将他淹没。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一个模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念头,在他那片即将休眠的脑海里,悠悠地飘过。
【原来……】
【财务报表……】
【真的……能催眠啊……】
第73章 挑出来的青菜
楚喻睁开眼睛。
卧室内拉着厚重的双层遮光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天色。房间里暖气开得极足。
空气里安静得没有任何杂音。
昨天夜里的情景重新回到脑子里。
谢寻坐在床侧,手里拿着谢氏集团第三季度营收报告,逐字逐句念了足足半个小时。楚喻听着那些完全听不懂的财务数据,听着谢寻低沉且单调的男中音,居然真的闭上眼陷入了沉睡。
没有绑架时的恐慌,没有噩梦的困扰。这一觉睡得极度安稳。
楚喻动了动手臂。
后背的肌肉传来一阵沉闷的酸痛。这是昨天在废弃仓库里拼命挣扎对抗遗留下的身体反应。
手腕上的皮肤贴着床单,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发痒。那是被粗糙麻绳死死捆绑后留下的严重勒痕。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铜制门把手被拧动,发出咔哒一声金属脆响。
谢寻推门走进房间。
谢寻没有穿平时那身剪裁严苛的黑色西装。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家居服,布料垂坠感极好。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凌厉感因为这身衣物被削弱了不少。
谢寻走到床边,停下脚步。
“醒了。”谢寻看着床上的人。
楚喻点头。他用没受伤的手臂撑着床垫,试图坐起来。
谢寻直接倾身,一手按住楚喻的肩膀。另一只手抓过两个靠枕,垫在楚喻的后腰。
动作强硬,力道却控制得极好。
楚喻顺势靠在枕头上。楚喻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细致照顾感到无所适从。不管是穿书前还是穿书后,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
谢寻在床沿坐下。
“手伸出来。”谢寻下令。
楚喻把手腕从被子里移出。
白皙的皮肤上,那道环绕手腕的青紫色勒痕显露在外。部分皮肤已经破皮结痂。
谢寻从床头柜拿过一只扁平的铝制药膏管。他拧开盖子,挤出一截透明的药膏。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皮肤。谢寻的指腹却带着滚烫的热度。
谢寻的手指压在那道勒痕上。指腹来回推动,将药膏均匀抹开。
“嘶。”楚喻没忍住,倒抽了一口气。
谢寻的动作停顿了两秒。重新开始推抹时,力道变得更轻。
“你跑出去的时候,没有觉得疼。”谢寻压低声音,目光盯着那截手腕。
楚喻缩了缩脖子。
“当时太着急了。”楚喻小声回答,“短信里说王大爷在抢救,我真的没有心思想别的事情。”
谢寻的手指停在原处。他微微收拢五指,掌心贴着楚喻手腕处的脉搏跳动。
“城中村的事情,陈宇在处理。”谢寻语气平淡,陈述着事实,“疗养院,单人病房,全天候医疗护工。都已经安排妥当。他没有心脏病,只是轻微的感冒,那是李泽宇伪造的信息。”
楚喻睁大双眼。
昨天发生绑架,谢寻全城搜捕。两人回到庄园后已经是深夜。
谢寻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后续一切都解决完毕。没有任何遗漏。
“以后。”谢寻抬起头,视线锁定楚喻的双眼。
“想见谁,想去哪,直接说。我不拦你。”谢寻的声音加重了几分,“但是,绝对不允许再擅自消失在我的视线里。”